“南方发生了什么，你解释一下。”怀德明开口便问。
“你不该找我，而是应该去找那位赛柏莱评议长。”莎奈菈瞧了一眼天空，碧绿霞光仍未消散，她声音沙哑地冷笑两声：“传闻他得到圣树赐福，或许此刻就是在进行传说中的祭礼魔法。”
“不对，这不是祭礼魔法。”怀德明沉声道。
莎奈菈盯着对方那张坚毅面孔：“你见过祭礼魔法？”
“真正的祭礼魔法，是尚未分化的纯粹之光，不是这样五颜六色的。”怀德明直言：“我能感觉到强大的自然能量，正在调和大地深处的不谐。”
“你这么了解，没必要问我。”莎奈菈感觉自己有些小瞧这名粗壮的弓箭手了。
可越是这样，越让莎奈菈无法容忍。
“各地斥候传回消息，评议会的军队已经开始进驻千湖行省。”怀德明又说：“你是否已经做好坚守蛇岩城的准备？如果没有，我提议撤回合流城。”
“你害怕了？”莎奈菈好像抓住了什么要紧破绽，立刻兴奋起来：“按照军法，怯战逃亡可是要被斩首的！”
“然后呢？你打算让谁来动手？”怀德明语气平淡，扫了一眼，那些教团守卫披甲持剑，却面露惧色，无人敢动。
“我得到石心亲王的任命，主持南方守备，有权处死违反军法之人！”莎奈菈迫不及待要展现权威，锐利目光锁定怀德明：“现在我命令你，立刻率队南下，调查赤丘山脉的具体情况，不得拖延！”
“这种时候，你还要玩弄手上那点可怜的权力么？”怀德明没有愤怒，只是略带鄙夷道：“我会去调查情况，但你最好仔细考虑一下，如果在蛇岩城葬送大量兵力，又要拿什么来坚守合流城？”
“你没听见我的命令吗？”莎奈菈绝难容忍外人对她的质疑，几乎是抓狂般喊叫：“蛇岩城是我攻下来的，绝对不能让给敌人！你也不准向我提要求！”
面对这种近乎乡下泼妇般作态，怀德明身后士兵纷纷露出厌恶之色，甚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蛇岩城什么时候成了她攻下来的？不还是我们弟兄们拼命么？”
“躲在后面耍几个法术，真以为自己有多大功劳。”
“一言不合就在那里大喊大叫，石心亲王怎么让这种人来指挥军队？”
“哪怕是血手教团的女术士，之前的部署也太过糊涂，这时候还在耍威风，成何体统？”
“就是，瞧瞧她刚才吓的脸色惨白，站都站不稳了？”
“哎哟哟，这位女术士成天躲在密室里，不会是吓的腿软站不住了吧？这都什么时候了？”
听到这些闲言碎语，自认为作风开放、不受约束的莎奈菈，内心生出极大耻辱，她感受到那些男性精灵士兵的凝视目光，好似一柄柄尖刀扎在自己身上，让她无从躲避。
“滚！都给我滚！”
女术士彻底崩溃，表情扭曲，不管不顾地尖啸，好像发出粉碎音波般。哪怕是她下属的教团守卫，也被吼得纷纷走避，转眼间面前空无一人。
……
赤丘山脉连续多日云遮雾绕，山下聚落村民仰头望去，根本看不见远方峰峦。
厚重云雾之中，偶尔有奇异虹光散射开来，显得奇幻绚烂，随之还有阵阵渺远钟声传出，但大多数人未能听清。
而此刻在赤丘山脉外围，典范军驻扎在几处关键要道，检查往来人员。随军的德鲁伊与巡林客分散各处，驾驭着原初灵宠巡视山林，防备不速之客。
避开层层守备，穿过阻碍行进的奇异云雾，高耸的燃薪峰突出云海，一座浮空山高悬在上，看似静默不动，实则吞吐大荒、斡旋造化。
如今浮空山内，所有乘员皆已遣离，只有素申子本尊端坐原初炉鼎旁，十二仙妃助他运转宝树天罗。
以浮空山为承枢法柱，居于上位的桑多导师乘鹿御风，行神如空、行气如虹，调动自然伟力，廓开万象，将宝树仙光极力延伸。
而居于下位的赤丘林地，焰羽女王率领一众妖精雅灵，合唱高歌、鼓而舞之，聚生机、招元气，深根固蒂，广延地脉。
三者分立上中下三元之位，化作宝树参天镇地，浩荡元气化作无边根系勾连山川，直入幽暗地域，穿过曲折回旋的深邃洞窟，一举延伸到极远处的狂乱魔法区域。
本是调摄身心之法，此刻用以调摄天地，重定山川气象，各处狂乱魔法就像顽固病灶，勾连下层位面，形成病变恶瘤。
焰羽女王有所感应，振羽翻飞，净化之火沿着宝树根系直接灌往尽头，无视邪魔的火焰抗性，造成最为极致的毁灭。
潜藏在幽暗地域的祭坛、血池、传送阵，无一例外，全部都遭到火焰焚烧，魔法结构相继崩溃瓦解，奔腾咆哮的魔法能量，转瞬就被后续而来的宝树仙光冲散。
一波接一波的元气激荡，不仅仅是破除旧有的狂乱魔法效应，也是在接续全新的能量运转模式，大地山川的自然能量在宝树仙光的引导下，重新回归到稳定流转的状态。
大地山川复归安宁，肉眼可见的宝树仙光渐渐消散，但浮空山依旧维持着天地元气上下流转，借此机会，勘合山川真形。
桑多导师缓缓降落，就见一只火鸟冲破云层，来到浮空山上，现出焰羽女王那高挑的披羽身姿。
“他是在感知大地的生命脉动么？”焰羽女王问道。
“因为经历了圣树焚毁大灾，这片大地的结构已经发生彻底转变，需要重新勘察。”桑多导师清楚素申子此举用意。
“辛苦二位了。”等待许久之后，就见素申子缓步走出，周身气息平淡无奇，甚至看不出他是一名高阶施法者。
“真是奇怪，明明出力的是你，为什么会说别人辛苦？”焰羽女王歪了歪脑袋，头顶华丽羽冠随之微微摇动。
“哈哈，我这是习惯了客套，还请女王不要见怪。”素申子扬手拂袖，四周土石翻转、草木摇动，立刻环成一座葱茏庭院，仙妃现身行厨，招待二位。
“这回算是彻底消除千湖行省南部的狂乱魔法，还一并杜绝了地狱魔鬼的暗中干预。”素申子直言道：“如果仅凭我一人，肯定是做不成这件事的。可见唯有通力合作，才能让大地复苏，令精灵国度重现生机。”
焰羽女王却说：“但赤丘林地并未完全脱离妖精荒野，也没有彻底恢复成往日状况。”
素申子笑了：“女王是希望赤丘林地彻底摆脱妖精荒野吗？”
对方眉额微动，素申子接着说：“圣树时代已经过去，精灵国度许多事物和环境，注定不可能完全还原成往日状况。既然赤丘林地内有大量妖精与雅灵栖息，那就没必要强求改变。”
“可是你给精灵国度带来的改变，却是前所未有的。”焰羽女王放下手中杯盏：“你的所作所为，几乎是重现精灵古贤的伟业，要从头改造这片大地。”
“不是我刻意要改变，而是精灵国度本来就处于剧变当中。”素申子并未居功：“精灵族群失去了圣树指引，而我能做的，不过是以自身为典范。”
“你想要成为全新的圣树么？”焰羽女王问。
“一棵树哪里比得过一片树林？”素申子直言道：“我并不希望成为圣树，那璀璨的光耀虽然能够庇护精灵，却也在漫长岁月中主宰心智、束缚思想。精灵需要做自己的主人，培育自己的种子，长成一棵棵茁壮大树。”
“你打算广泛传授原初魔法？”焰羽女王方才领教到宝树妙诀调摄天地自然的伟力。
“自觉与自强，也不是只能依靠原初魔法。”素申子解释说：“有时候，仅仅一些微不足道的启示与指引，就能让人主动去寻求自我的提升与转变。”
“我明白了，你需要我们协助转达这份启示。”
赤丘林地没有德鲁伊与巡林客，但其中的妖精与雅灵也可以充当盟友。
相比起参与地方上的治理与生产，这些热情洋溢的妖精与雅灵，更适合充当吟游诗人，在各地激励人心，为评议会宣扬名声。
经过协商，素申子拜托焰羽女王，派出妖精前往行省各处，搜查是否还有邪魔出没踪迹，并协助评议会清理乡村邪教，刚说到关节处，忽然感应到赤丘山脉外围有异样动静。
“有人潜入了？”桑多导师同样有所察觉，望向东北方：“居然绕开了山下所有军队哨卫，连原初灵宠都没能发现？”
“来者不简单，绝对是高手。”素申子微微皱眉，他隐约能感应到来者身份。
“艾兰，你就不必动身了。”桑多导师劝住了素申子：“这种情况我来应付就好。”
“那你要小心，对方应该擅长弓箭，而且同样拥有敏锐的感知，可以从极远距离发动攻击。”素申子提醒道。
“弓箭？对方是一名巡林客？”
“更像是战士，身心转化达到一定程度，快要摸到传奇层次了。”
素申子还想说什么，焰羽女王抢先开口：“你如果不想成为主宰所有人意志的圣树，那就要相信其他人也有能力应对各种麻烦。”
“好吧……”素申子必须承认，自己近来行事，难免有些刻意，总希望完全掌控局势发展。
这份心境隐约走偏，不仅不符合道法修行，而且面对纷乱多变的局势，也容易自乱阵脚。
“你是担心我应付不了这位对手？”桑多导师出言安慰：“看来是许久不曾出手，连你也开始怀疑我的能力了。那你先在这里等候，看看我在原初魔法上获得多少成就。”
? 第295章 琥珀含生鹿角尊
“前方雾气太浓，情况有些不对劲。”
怀德明率领一支二三十人的精锐小队，离开蛇岩城后，一路往南，专走偏僻险峻的小径，抵达赤丘山脉深处。
靠着敏锐的洞察力，还有长期野外跋涉积累的经验，怀德明小队避开典范军各处巡逻哨岗，也躲过那些气息不寻常的自然施法者。
尽管这不是怀德明头一回深入敌后，但他还是领略到极其严密的防卫，几乎让人要窒息。
幸好穿过多层守备力量之后，深入到赤丘山脉，那种来自四面八方、若有若无的目光消失不见，终于回归平凡的自然环境，让麾下队员得以喘息修整。
“这应该是高阶施法者制造的雾气，贸然深入可能会迷失方向。”随队法师语气谨慎：“我觉得此次侦察已经足够了，等天黑就回去吧。”
怀德明轻抚着手中大弓，皱眉道：“那么大规模的魔法效应还没查明白，怎么能回去？”
随队法师与左右对视一眼，严肃表态：“既然是魔法效应，更该让血手教团那伙人去调查。我们只要负责侦察评议会的兵力部署，就已经尽了自己职责。”
“血手教团不可信任，没法指望他们能够查明实情。”怀德明直言。
“既然队长不信任他们，为何还要听命服从呢？”有队员抱怨起来：“弟兄们给亲王卖命，那自然是心甘情愿。可是那伙血手得势之后，就知道使唤我们，还不给半点好处。”
随队法师也说：“队长，你知道莎奈菈最近在进行血祭仪式么？”
怀德明收回目光，冷淡道：“这是他们的要求，拿下蛇岩城后进行血祭，用于唤醒被封印的古老怪物，亲王之前已经答应了。”
有人当即嘀咕起来：“亲王就是老糊涂了，这些年宠信血手教团，那伙女术士到底给他灌了多少迷魂汤？”
怀德明沉默不语，队友见状于是说：“我看还不如让血手教团吃些亏，总不能老让他们出风头。”
“如果真让莎奈菈把什么古老怪物召唤出来，亲王以后就更加倚重血手教团了。”
“当初就不该分兵攻打蛇岩城，现在好了，夏拉斯被吓破胆，提前把评议会招来了。”
“麻烦是血手教团惹的，就该让他们去应付。”
“没错！让他们去跟评议会拼命！”
队友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怀德明脸色阴沉，却没有出言喝阻。
忽然一阵柔和微风拂过，其中混杂清新的草木香气，其他人尚未察觉异常，怀德明却猛地起身，开弓搭箭。
未等其他人动作，怀德明一箭射出，利芒穿林，一口气贯穿三棵大树，爆出团团木屑！
这一下立刻让所有队员戒备起来，他们还未看见敌人，便组成松散阵型，持盾战士护在外围，施法者与弓箭手蓄势待发，防备其他方向。
“真是厉害，我只是刚刚来到附近，立刻就被你发现了。”
怀德明闻声望去，远处高坡之上，出现一位面相温厚、扶杖赤脚的精灵男子，如果不是骑着一头琥珀灵鹿，简直就像山里常见的农夫乡民。
“德鲁伊？”怀德明立刻察觉到对方身上的自然魔法气息。
“看来你见过其他德鲁伊。”桑多导师微笑询问：“能跟我说说他们的状况么？”
怀德明不打算回答，自己这队人手被发现踪迹，恐怕意味着敌人增援将要赶到，他已经做出突围撤退的决定。
手臂瞬动，弓弦激颤，一箭直奔高坡之上的桑多导师，直接炸开一团橘红火焰。
火光未散，小队成员配合出手，法师挥动魔杖，魔法飞弹连串飞射，其他弓手齐齐放箭，几名勇力战士奋身投掷炼金炸弹，顿时形成密集攻势，全数轰在桑多导师身上。
第一波攻势过后，烟尘火光稍散，怀德明锐眼率先看见，桑多导师周身一片琥珀灵光，刚才短暂瞬间，仿佛整个人被封在大块琥珀之中，将所有攻击破坏阻挡在外。
怀德明跟别处的德鲁伊打过交道，未曾见识过这种法术，立刻晓得眼前这位面相温厚的精灵极为难缠。
“交替撤退！”
沉声下令，怀德明一拍腰间元素箭袋，挺身开弓，振弦之声如同撕裂布匹，随即便是连串极寒冰箭破风射出。
冰箭尚未命中桑多导师，就在半途分裂炸开，形成一道道带有冲击力的寒冰霰弹，将大片山地丛林染上霜白之色。
其他队友撤退同时，无需多话沟通，留下怀德明负责断后，所有妨碍行动的物件通通抛弃。
“配合得真不错。”
桑多导师骑着琥珀灵鹿，飘然步出，他先是夸赞一句，见怀德明仍立在原地，于是问道：“你是要给其他人争取逃跑时间吗？”
怀德明脸色阴沉不语，取出一根粗如投矛的箭矢，通体乌黑，搭上弓弦，目光全程锁定桑多导师。
“或许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毕竟你们来这一趟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