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素申子与蒙贝公爵敲响房门，出来迎接自己的矮人居然是史蒂芬。
“你怎么在这？”素申子略感意外。
“我在陪我祖父参加博览会……”史蒂芬有些尴尬，似乎对自己先前隐瞒家世身份感到惭愧。
素申子早就猜到史蒂芬的家族背景不简单，却没想到他竟然是那位血胡子宰相的孙子。
“连怎么将人请进门都不会了吗？”屋中传来老迈声音。
史蒂芬不敢大意，连忙将门打开，把素申子二人引入客房之中。
并不算华丽的客房之中，最为显眼的不是各种装饰，而是大量购置的新旧藏书，一本本垒叠成小山，书页外沿还有彩色缎带当做书签。
而在窗台旁，一名瘦小矮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正捧着一本厚重书册，他须发灰白，脸上满是皱纹，远不如“雪鬃”霍恩洛那样体格硬朗、精神矍铄，反倒透出一股无法掩饰的迟暮气息。
仅仅是看了一眼，素申子便已明白，延寿药剂对他而言用处不大，无非是让这位瘦小矮人的晚年少受病痛折磨。
“你就是那位斩杀泰拉斯奎巨兽的英雄？”瘦小矮人摘下眼镜，目光依旧锐利。
“没错，就是我。”
素申子自信从容，反倒是一旁的蒙贝公爵满脸赔笑：“奥托亲王，这是精灵的延寿药剂，效果不可思议，是我们花了一番心思弄来的，请您一定要收下。”
那位奥托亲王只是瞧了礼盒一眼，示意史蒂芬收下，随后说：“阁下应该知晓，我如今在阿勒曼尼亚的政坛已经没有多少影响力，至高王极力排挤我选用的官员。”
蒙贝公爵微笑说：“但我知晓，奥托亲王依旧在为阻止战争爆发而奔走。”
奥托亲王冷笑一声：“我当年攻入了帕里斯城，你们都说我是用鲁特西亚人的鲜血染红了胡子，一个个都骂我是好战分子，如今却说我在阻止战争，不觉得讽刺吗？”
蒙贝公爵用上近乎谄媚的语气：“那些都是无知之辈的瞎扯，奥托亲王请不要放在心上。”
“我明天会在开幕式上发表和平演讲，但是能否阻止战争，不由我一个人决定。”奥托亲王望向素申子：“能让我做这件事的，不是什么精灵药剂，而是这位给艾欧罗带来一丝和平机会的英雄。”
“那你们聊，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了。”蒙贝公爵非常识趣地告辞离开。
素申子则问道：“我什么时候给艾欧罗带来和平了？就因为我斩杀了泰拉斯奎巨兽？”
“起码你让那些家伙认识到，还是有些事比聚在一块吃喝玩乐更重要。”奥托亲王脸色微沉地质问：“不过我想知道，泰拉斯奎忽然出现，是否与联合会大法师有关？”
“奥托亲王为何想要知道这件事？”素申子问。
“我需要了解联合会行事的动机和意愿。”奥托亲王举起手中书册，封面上写着《论魔法与文明》，作者正是阿尔凯。
“既然叫联合会，那我觉得最好不要将他们视作统一的整体。”素申子微笑说：“据我了解，大法师阿尔凯没有奥托亲王的铁血手腕，并未将法师群体高效整合起来。其他大法师及其所属的学院派系，各自有着不同的追求。比如当初斩杀巨兽时，我的父亲亚当斯也参与其中，积极化解这场灾祸。”
“你承认泰拉斯奎是阿尔凯放出的？”奥托亲王追问道。
“是。”素申子没必要替阿尔凯遮掩太多：“可他究竟存有什么样的想法，我也不清楚。”
奥托亲王看着手中的书册，沉思良久后说道：“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最危险么？”
素申子如今行走在魔道上，直截了当地回答：“认为自我之外所有东西、整个世界以及其他人，都是自我感知与观念的延伸，甚至要让感知到的一切，服从自我意愿运行。”
“主观唯心的思维方式吗？”奥托亲王摇摇头：“如果连‘自我’这个概念也被剥除呢？”
“那就只剩下一片虚无了。”素申子又说：“或者反过来，体会到一切的一切，感受到生命力在随机混沌中的涌现发动。”
奥托亲王抬头瞧了他一眼：“看来你不是普通的奥法骑士。”
“你似乎对大法师阿尔凯有不同的看法？”
奥托亲王的灰白胡须抖了抖：“我甚至盼着，哪怕他是一个无比邪恶、做尽坏事的法师，为了自己野心，杀死几十万几百万人也不在意，也不希望面对这么一个内心虚无的家伙。”
素申子问：“难道大法师阿尔凯会带来很大危害？”
“他不会，但他会将其他人带来的危害放大无数倍。”奥托亲王放下书册：“好了，就这样吧，我也没有其他话要跟你说了。多谢你送来的精灵药剂……史蒂芬，替我送一送客人。”
史蒂芬将素申子送到门外，路上略带歉意道：“之前跟亚尔温先生隐瞒自己的家世，我十分愧疚。”
“无妨。”素申子随后又问：“你之前希望去精灵国度的珍珠行省，不知现在是否还有这个打算？”
史蒂芬点头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家里也同意了，等博览会结束后就乘船动身。”
“那祝你一路顺风，想必能在精灵国度找到你向往的事物。”
素申子刚回到索邦魔法学院，正打算跟尼奥德罗讨要奥法池同调仪，结果对方忙不迭地找上来。
“亚尔温老弟回来了？”尼奥德罗将素申子领到屋中，急切询问：“老弟手上还有精灵的延寿药剂吗？”
“难道这东西很抢手吗？怎么好像人人都要？”
当延寿药剂跟着评议会新一批货物送到帕里斯的常春圣泉商行，凯尼斯就将这些药剂全部打包，交给素申子处置，拿来答谢各位内阁高官、本地权贵。
“老弟这话说的，能够延寿的东西，从来都不缺顾客啊！”尼奥德罗一脸神秘：“我这里就有一位极其尊贵的客人，愿意包下老弟手里所有药剂！”
“有多尊贵？难不成是埃尔比昂女皇？”素申子觉得尼奥德罗这家伙有些晦气，跟他混一块，三天两头要出事。
谁料尼奥德罗舌头打结：“你、你怎么知道的？”
素申子刚才随口一说，不曾想一言中的，莫非自己境界有所提升，感应渐入玄妙？
从次元袋中取出精致木匣，里面细绒铺底、绸缎为饰，排满了六个瓷瓶，素申子说：“就剩这些了，其他已经送给几位内阁高官，仓促间也没法从精灵那里要到更多。”
尼奥德罗正要伸手去拿，素申子忽然盖上木匣：“老兄，你这也太不讲究了。你拿了东西去献宝，好处全是自己占了，我纯吃亏啊？”
尼奥德罗赶紧解释：“误会！都是误会！我肯定要带老弟一起去啊！女皇有过谕示，要亲自会见每个献宝之人。”
“什么时候？”
“就现在！”尼奥德罗压低声音道：“埃尔比昂那位女皇奶奶年纪很大了，大家都在私底下讨论她什么时候魂归神国。如果老弟这时候献上延寿灵药，让女皇能够多支撑几年，估计老弟都能获封勋爵，以后在帝国随意活动了！”
“还有这种好事？”素申子半信半疑。
“我还能骗你不成？”尼奥德罗拍着胸脯保证。
素申子一摊手：“在出发之前，你先把奥法池的同调仪给我。”
“差点忘了。”尼奥德罗取出一枚鹌鹑蛋大小的红宝石，它经过精细打磨工艺，内中肉眼可见奥术回路：“这东西由我亲自制作，老弟只要与它进行同调，就能获得奥法池的借调权限。老弟最高能施展多高环位，就能借到多少环位。而且我安排好了，老弟每年也有一定的免偿还额度，保证你用得舒心！”
第223章 圣光耀世藏祖魔
当传送法术的余波消散后，素申子立刻感应到一股莫名阴寒，不是正常寒冷，而是近似于负能量汇集的坟地环境，让生机物性趋向于朽败。
加盟了联合会的魔法学院，大多设有相互联通的传送法阵，只要提前传讯、表明身份，基本都能顺利传送抵达。
素申子跟着尼奥德罗，直接从帕里斯的索邦魔法学院，传送到埃尔比昂帝国的黑色高塔学院。
“欢迎尼奥德罗理事。”
传送房间内，有一名黑袍法师静静守候，他脸色苍白，似乎终日不见阳光，气色不佳。
“我们有急事要前往觐见女皇陛下。”尼奥德罗开口便问：“如今女皇还在白崖岛上的行宫吗？”
“是的。”黑袍法师点头说：“白崖岛有公正女神教会设下的守护石阵，全方位禁止传送效应，你们只能乘船前往。”
“我们飞过去总行吧？”尼奥德罗说：“岛上也有给飞空艇驻泊的场地。”
黑袍法师没什么兴致地回答：“如今白崖岛周围防备森严，你不打招呼就飞过去，等着挨焰击术吧。”
“放心，我认识人！”尼奥德罗示意素申子跟上，两人离开了传送房间。
经过长长室内走道，两侧全是厚重石砖垒砌而成的墙壁，除了阴森房间，竟然没有一扇窗户，照明用的不灭明焰都泛出阵阵青绿冷光，不太寻常。
“这座魔法学院的氛围似乎不太对劲？”素申子皱眉问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什么古代陵墓。”
尼奥德罗露出一丝怪异笑容：“你猜对了，这里就是陵墓，在非常久远之前，你我脚下土地埋葬了大量异教贵族和部族头领，后来被一伙亡灵法师占据。”
素申子没有多说什么，他早就听说埃尔比昂本地盛行死灵法术，并且完全合法合规，没想到连魔法学院都是如此状况。
等两人走出墓道般的室内环境，户外竟然也是一阵阴冷，哪怕是大白天，空气中弥漫着阵阵薄雾，天色阴沉不见太阳，周围高耸的尖塔建筑，在雾气阴霾间若隐若现，肉眼所见只有阴郁的黑影。
毫无疑问，这种天气环境必然是受到庞大负能量影响的结果。死灵法术外溢的效应，令地表可见的草木变得扭曲枯瘦、花叶紫黑。
普通活人来到这种地方，本能就会感到极不适应。长居于此，生机体魄也会受到侵染与磨耗，变得如身患重病一样。
跟其他魔法学院闲时有许多学生在户外交谈不同，这座黑色高塔学院冷冷清清，看不见人影往来，真的跟墓地一样阴郁。
就连学院外围，也是大片不见人烟的荒芜地界，歪歪扭扭的低矮丛林，冷雾飘动，这种场面足够把普通人吓走了。
素申子在尼奥德罗提醒后，取出巡天车，载着两人朝着东南方飞去，沿着一条蜿蜒河流，远远就能望见大海。
沿海有一座规模颇大的城市，岸边码头还有大批造船厂与工坊，岸边停靠着大量军舰，城内阵阵带有酸腐气味的浓雾从密集烟囱冒出，喷上天空。穿过城区的河流，水体变成暗黄色，除了部分运货船只往来，根本看不到居民取水用水的迹象。
“这在搞什么鬼？！”
素申子察觉到浓雾中带有伤害头脸五官的效果，夹杂着小小颗粒粉尘，几乎跟法师的臭云术有的一比，赶紧驱使巡天车，尽量绕开城区。
“这是普昂贝尔，帝国重要的海军港口城镇，许多军舰都是在此地制造。”尼奥德罗擦擦鼻子，有些无奈地解释：“毕竟要把木料加工成可以抵御各类魔法攻击的强度，少不了炼金药物的浸泡刷洗，所以就搞成这个样子了。”
素申子低头看了一眼，他能清楚感应到，除了各类炼金药剂的污染，城区之中也弥漫着一股不甘与怨毒，还有许多杀戮与残害形成的恶秽气息。
可以说，这个海军港口城镇，比刚才黑色高塔学院更加邪异恶毒，简直是魔道修行的好去处！
“这地方没什么好看的。”尼奥德罗似乎也不太喜欢那股气味，施法加强巡天车周围风势，然后指着东南远方：“那里就是白崖岛，绕到东南角一个崖边平台落下就好。”
白崖岛规模颇大，纵横皆有几十里，北侧港口处停泊着海军舰船，岛屿南侧则是几乎与海面垂直的白色高崖，地形奇特。
而且跟别处乌云漫天、烟尘滚滚不同，白崖岛上空云层被破开一个直径几十里大洞，淡金色光柱直照而下，并且与岛屿沿岸无数一人高的立柱产生共鸣，形成范围巨大的防护法阵。
素申子驾驭巡天车落下，首先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制力量，一波波充满秩序威严的神圣魔法扫过，让他难以发动血光魔焰。
巡天车刚落下，就有一队板甲士兵来到，为首是一名眼眶深陷、头发斑白的披甲牧师，腰间挂着六棱硬头锤与圣物匣，素申子一眼就认出对方，竟是当初参与屏障城斩首行动的斯托德主教！
那一次帝国派出的三名高手，试炼之主的圣武士、军务部的法师全部被丹元神将消灭，只有这位斯托德主教靠着回返真言逃脱，没想到竟在此地再见！
素申子心头杀机蠢动，那位斯托德主教似乎察觉到什么，多看了他两眼。
“辛苦斯托德主教亲自前来迎接！”尼奥德罗一见对方，满脸热情地说道：“不知女皇陛下情况如何了？”
斯托德主教不苟言笑：“女皇的命运，只有神明能够决定，我不敢随便谈论。”
尼奥德罗笑容尴尬：“也对、也对！是我多嘴了。”
“这位是谁？”斯托德望向素申子。
“他就是我们联合会的亚尔温队长！去年在和平峰会上，斩杀泰拉斯奎巨兽的英雄！”尼奥德罗介绍道：“他弄到一批精灵的延寿药剂，特地送来，准备进献给女皇陛下。”
斯托德微微皱眉：“第一次登岛的人，需要经过侦测，请服从安排。”
素申子收起巡天车，又从次元袋取出装满药剂的木匣：“你查吧。”
“东西有人处理。”斯托德按住腰间圣物匣，双眼放光，直照素申子身形。
侦测善恶的效果带着穿透肉体洞察力，似乎要将素申子身心内外看遍。
素申子站在原处，被对方盯了好一阵，连尼奥德罗都觉得有些不耐烦。
直到斯托德主教额头微微冒汗，两眼瞪得发酸，这才停下施法。
“看够了吗？”素申子冷冷问道：“要不要我把衣服脱光了？”
斯托德主教隐约察觉到不寻常，身为公正女神的圣职者，他对一切邪恶与混乱有着敏锐感知，任何邪魔、精类、亡灵、异怪，都休想瞒过他的侦测。
可是他确实看不出素申子的异常，反倒觉得对方周身空荡荡的，与一旁尼奥德罗满身繁杂魔法灵光，截然不同。
“不用。”斯托德主教也听说过斩杀泰拉斯奎巨兽的事迹，知晓对方肯定是那种异常强大的武者，内心难免自视甚高，没必要刻意招惹。
素申子二人跟着这队教会卫兵，一路前往岛屿中心的王室行宫，岛上大片经过人工营造修剪的园林花圃，还有一些古雷曼时代遗留的建筑遗址，充当景观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