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高档咖啡馆的盥洗室内，传来一阵阵惊心动魄的呼叫，门板被撞得一颤一颤，最后伴随长长一声，总算是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素申子走出盥洗室，提了提裤腰带，一副精神爽利的模样，回到临街的窗边座位。
又等了一阵，一位穿着过膝裙装的时尚丽人，迈着有些艰难的步伐，重新落座，鼻子上满是汗珠。
“今天能了解到拍卖会的经过，可真是仰仗了亚尔温先生‘吐露’线索，勇气报社将牢记这份人情。以后如果有重大消息需要向外透露，希望您可以考虑一下我们。”
经历一番激战，女记者还能稳稳坐好，与人正常交谈。
素申子尝了一口咖啡，嘴角带笑：“如果不是跟哈米尔小姐有过这一回接触，我都不知道，这年头吟游诗人居然纷纷转行做记者了。”
坐在对面的女记者面容姣好，举杯示意说：“吟游诗人的本职工作就是收集传说、讲述故事，通过各种方式激励他人。相比起过时的歌唱舞蹈，及时的新闻报道，能够更广泛地激励群众。”
素申子调笑道：“可我看哈米尔小姐同样擅长歌舞，你的歌喉让我‘深深入迷’。而且你居然能把腿张到那么开，这可比杂技演员还厉害。”
“我还会更多舞蹈，就不知亚尔温先生要用什么消息来换了？”女记者哈米尔没有半点羞涩之意，反过来挑逗素申子。
“一定。”
如今联合会已经正式将圣人之指移交给鲁特西亚共和国，也需要一系列的舆论造势，减少社会各方的敌意，除了官方的公告，还要民间市井的消息传播。
既然有这么一位报社女记者找上素申子，他便借机讨个便宜，顺便把经过歪曲的消息传出去。
不过素申子也有些意外，这位叫做哈米尔的女记者也不是寻常人，而是一位体魄强健、同时通晓魔法的吟游诗人。
吟游诗人在艾欧罗大陆上，几乎算是历史最为悠久的施法者，可以追溯到人类族群文明早期，是最早发现声音、语言可以引导魔法能量的一群人。
相比起当代法师对奥术魔法的完善，吟游诗人这种不伦不类的施法者，也被渐渐淘汰，但没想到他们居然找到别的出路。
与女记者道别后，素申子登上离开帕里斯的马车，带着佩里耶母女返回香枫庄园。
经历拍卖会这场风波后，尼奥德罗让素申子休假一段时日，等到冬天再安排前往雪际山参加和平峰会。
说是休假，其实素申子还是要跟其他权贵富豪保持联络，这一趟返回香枫庄园，也少不了各种交际活动。
除此以外，格莫尔也准备在香枫庄园布置奥法池，素申子已经向尼奥德罗提出要求，自己必须全程旁观奥法池的布置，以免发生意外。
“能有什么意外？”
香枫庄园西北高塔旁，一如既往穿着花哨紫衣的格莫尔，指挥隐形仆役搬运物件，听到素申子的说法后，脸色不悦。
“奥法池技术早已成熟，经历了众多法师的验证与完善，你就算是直接往里面扔一颗升环火球，奥法池都能完整吸收消化！”
素申子冷笑一声：“为免你日后吃亏，我再提醒你一句，这里是香枫庄园，是我父亲大法师亚当斯的产业。你们选择在这布置奥法池，可不是因为这里有法师，而是此地环境特殊。我可不希望你们暗地里搞什么鬼，把我父亲的庄园弄得黑烟乱冒。”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格莫尔被这话气得胸膛起伏，显然不太能受刺激：“我在索邦魔法学院接受正规的奥术教育，几十年来做事严谨，就是因为这样，才能受到尼奥德罗理事的信任，负责奥法池的布置与维护工作！不要因为你在帕里斯城做出一些成绩，就以为高人一等了！”
“这家伙也太经不起挑衅了，看来法师水平高低，与心性通达与否无关啊。”素申子心下了然，随后开口说：“你既然说奥法池技术早已成熟，那便在我面前完整演示布置过程，就当我是监工好了。”
“监工？你看得懂么？”
格莫尔嘴上这么说，但他具体办事确实认真仔细，各种施法器材光洁如新，场地内外打理得一尘不染。
在已经清扫完毕的高塔内壁，格莫尔用混杂了炼金溶液的特制粉笔，写下魔法符文、绘制嵌套圆阵，还用各种光学仪器测算方位，光是秋冬时节的星体位置，他就有十几张手稿。
布置奥法池不是一两天的功夫，素申子全程在旁盯着，每到关键处就开口询问细节，格莫尔也讲解起来，投入到废寝忘食的程度。
奥法池来历悠久，最初跟奥术魔法没什么关系，而是一些切实存在的魔法池塘。
哪怕在没有人为施法干预的情况下，魔法能量也会偶尔在某些地方自行聚集，可能是气候极端恶劣的高山峡谷，也可能是大量尸体腐败积累的古战场，或者是自然精魂栖息的原始环境。
即便是艾欧罗大陆，同样不缺乏这种天然形成的能量节点，其中魔法池塘算是最早被利用起来的。
一些古老文明的女巫、萨满，通常会占据这些魔法池塘，从中提取魔法能量，制作粗劣的药物或致幻剂。个别古老施法者死后，甚至将自己的灵魂绑定在魔法池塘，从而延续自身存在。
后来经过漫长岁月的实践与开发，法师们终于学会打造人工的魔法池塘，并且认识到个人能力有限，于是通过储存施法能力留待后用，奥法池由此应运而生。
而且艾欧罗的法师们，也发现类似地脉的概念，不过相比起大地山川走势，他们混入了大量星象学、几何学，创造出“灵线古道”的概念。
他们认为这个世界的魔法能量，依照着某种特定规律与路径在运行，有些古代施法者通过笨拙实践与长久观察，发现部分路径节点，有的形成天然的魔法池塘，有的立起巨石环阵，甚至有的被神明信徒占据，建成神庙或教堂。
随着法师们的脚步渐渐走向远方，他们发现了更多魔法能量节点，在其中一些符合灵线古道规律的地方，相继建立起秘密结社，后来渐渐形成如今的魔法学院，再不济也是单独的法师塔。
香枫庄园显然就是其中之一，亚当斯得到这片庄园之后，确实利用魔法节点的能量，对此处自然环境做出一番调整，又收留诺耶这批天界裔负责打理照料。
如今亚当斯本人虽然不在香枫庄园，可是魔法节点的环境仍在，并且早已被尼奥德罗看中，只是没法出手抢夺。
现在亚当斯允许联合会在此地布置奥法池，尼奥德罗便立刻让干活最认真的格莫尔前来，反倒让素申子从旁学习到不少。
而对当代奥法池改进贡献最杰出者，莫过于大法师阿尔凯，他使得奥法池超越了过往贮存与释放施法环位的功能，可以通过特定的同调仪式，让施法环位做到远距离传递，大大扩展了法师施法能力的上限。
在此之前，法师一般是通过提前绘制魔法卷轴、制作魔法物品，把自己的施法能力向外固化。
但是这些制作工艺耗时费力，需要大量昂贵材料，更不必说制作失败导致的损失。
而且哪怕是法师，也不是谁都能带着一堆卷轴，十根手指套满魔法戒指。
“可如果不再有法师补充施法环位，这奥法池就是一个空池子而已，好像也没有多大用处。”
素申子在了解完大概之后，提出自己的疑惑。
“你以为只有你想到这点吗？”格莫尔指着脚边一幅鲁特西亚的灵线图：“别忘了，香枫庄园就是灵线节点之一，此地魔法能量天然汇聚，就算我不施加干预，只要时间足够久，也会形成魔法池塘。”
“哦？也就是类似术士的魔力泉涌天赋？”素申子立刻想通：“布置在此的奥法池，可以自行汲取魔法能量，传递给远方的法师。”
“光是这样哪里够？”格莫尔无比自信：“如今的奥法池，可以记录法师引导魔法能量的奥术回路，甚至能够自行创造出一道道稳定的法术！”
素申子闻言一愣，如今奥法池的层次，确实让他感到极大意外，这玩意儿居然还能通过记录奥法回路，自行生产法术，简直就是划时代的发明！
“不过这种刻录回路的奥法池，需要另外进行深度改造，目前可以稳定生产法术，没有超过三环的。”格莫尔随后补充：“到了四环，奥术回路的复杂程度立刻飙升，大法师阿尔凯正在集中人手，尝试全力攻关这一难题。”
看着格莫尔一脸不满意，素申子却暗自心惊，他可不是那些只顾着学术研究的书呆子。
眼下奥法池就能够批量生产三环法术，哪怕速度迟缓，那也是直接调动灵线节点的能量，而不是法师自己耗费心智专注去施法，两者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一旦奥法池的改造与升级能够大范围铺开，即便不提终极奥法池的大祈愿术，仅仅是眼下局面，都能让法师群体的地位再度提高、能力大幅增长！
虽说素申子到现在都没见过那位大法师阿尔凯，可仅凭此人所作所为，也明白为何他能获得众多联合会法师的拥戴。
这已经不是魔法学术上的师长前辈了，而称得上是法师们的太阳！
“但我还是有一件事不明白。”素申子趁热打铁，继续问道：“如果凭借灵线古道传递魔法能量，万一发生什么地震灾害，甚至更糟糕的，天上星体运行轨道出现变化，魔法能量与施法环位的远距离传递，岂不是会遇到阻碍？”
格莫尔原本觉得素申子就是仗着家世背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现在听到他能问出这种话，反倒是稍微高看了一眼，书呆子的性情也被挑起来了，直言道：
“那就是你不懂了，现在的奥法池，虽然会布置在灵线节点，但最终还是要跟位于深层以太的核心枢纽产生联系。奥法池之间的关系，其实是分散的枝杈树叶，而不是地图上看到的网状细条。”
“深层以太？奥法池的核心枢纽在那种地方？”
就素申子所知，以太位面一般分为表层的“边境浅岸”与“深层迷雾”。一般以太化、闪现术等法术手段，都是触及边境以太，也可由此联系到内层的元素位面。
而深层以太完全不是一回事，那里彻底脱离物质位面，时间与空间概念模糊不定，魔法效能也变得混乱失序。
想要在深层以太立足，对于高阶法师尚且是挑战，要把终极奥法池放在那种地方，危险程度大到素申子都不敢想象。
“怎么样？现在知道大法师阿尔凯有多厉害了吧？”格莫尔满脸敬仰之色：“为了有效约束奥法池核心，大法师还创造了足足二十四个半位面，里面囚禁了二十四头古老且强大邪魔，号称二十四柱魔君！”
第202章 二十四真涉魔途
素申子躺在床上，即便经过一晚上的发泄，心头烦躁思虑还是没法压下去，难得睡不安稳。
从格莫尔那里得知，阿尔凯将奥法池核心枢纽安置在深层以太，外围以二十四柱魔君半位面为约束，素申子本能联想到自己的三部八景二十四真。
尽管目前没有任何明确证据，素申子也没资格前去奥法池核心一窥究竟，但他就是觉得两者有关系，并且想法一发不可收拾。
素申子前世修炼《太玄八景箓》，一身三部八景二十四宫府，存炼成真，更有千乘万骑前后导从、拱簇护卫。
在成就神仙位业之后，这身中二十四真可离体外游，拥有素申子一部分的神通法力，携带法宝、呼召兵将，气势恢弘，制伏不知多少妖魔邪祟。
同样是身外有身的道法境界，素申子的表现也远胜其他仙家高人，正因如此，他才会被视为对抗祸世祖魔的群仙领袖。
当初与祸世祖魔斗法，素申子祭出这二十四真，连带身中宫府所有兵将，布下周天造化生灭大阵，用尽神通手段，眼见仍是难以诛魔功成，便一举撞破六合，与那祖魔遁入天外虚空。
后来恍恍惚惚，穿越到这个世界，真一元神高悬上层位面，滞固不动。元神宫府内中，只有代为坐镇的二十四位仙妃，其余宫府诸真全数失落。
素申子原本以为，自己过去辛苦存炼而成的二十四尊神真，已经在斗法中彻底散灭，可如果并没有呢？
考虑到真一元神位格之高，在这个世界属于是具备神性的强大存在，二十四尊神真应该近似于强大的天界生物，甚至是神明化身？
没有人比素申子更清楚，二十四真联袂合力，足可以另辟造化，像亚当斯那样创造大规模半位面的事情，并非什么难事。
“难不成二十四真落入那位大法师阿尔凯手上了？那还有二十四件法宝，以及伴随诸真的千乘万骑……这回可真是亏大了！”
素申子异常烦躁，辗转反侧，被佩里耶母女挤得转不过身来。
昨夜素申子心烦意乱，晚餐都吃不下。菲奥娜自作聪明，穿着轻薄睡衣前来探问，如今魔性已深的素申子，面对送上嘴边的肉，二话不说就吃了。
起身更衣，漫步于宅邸之中，户外还是凌晨，一片漆黑宁静，素申子戴上秘银手环，与亚当斯联系，片刻之后得到回复：
“我这边侦测到香枫庄园的魔法涌动流向发生改变，是奥法池布置好了？”
“没错，我全程盯着格莫尔操作。”素申子赶紧问道：“你有没有办法带我去奥法池的核心枢纽？”
“你是说那个终极奥法池？”亚当斯直接回答：“不行，那地方是阿尔凯的地盘，只有他最信任的下属才能前往。我们这些大法师同僚通常不会前去观视，就像我不欢迎他来牧神之星一样。大法师之间一贯要保持距离，这是很多年的传统了。”
“那你是否知晓二十四柱魔君的事情？”
“你从格莫尔那里打听到的？”亚当斯没有太意外：“阿尔凯那家伙不止一次前往下位面，仗着自己能耐高，捕获各种邪魔做实验，还曾经与魔鬼大君做交易。
“大约在一百年前，阿尔凯从下层位面某处找到一个奇异造物，里面据说封印了二十四位魔鬼大君。他尝试将其带回物质位面，结果半途招来无数邪魔围追堵截，他经过一连串异界传送门，最终前往深层以太安顿下来。”
“你是否知晓二十四位魔君的来历？”素申子追问道。
“这个确实超出我的认知了。”亚当斯解释说：“下层位面乱到没边，地形地貌都在时刻变化，邪魔们相互杀来杀去，一些高位邪魔遭到阴谋算计而落败，瞬间变成最低等的劣魔，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咦？你这么着急，难道这些魔君跟你有关？”
“我不知道，我不敢确定。”素申子如今道心蒙尘，别人的遭遇尚且能够冷眼旁观，遇到自己切身利害，便失了镇定，越加烦躁的内心，隐隐生出难以遏制的愤怒。
“这就麻烦了……”亚当斯也谨慎起来：“二十四柱魔君这事，我没有亲眼见过，还是阿尔凯一些下属大肆鼓吹。就算我亲自去问，阿尔凯也未必会吐露实情。”
素申子还是没忍住说：“你就不能想些办法吗？”
亚当斯察觉到素申子的异状：“你最近怎么了？似乎太过急躁了。以你的水平，应该看得出来，阿尔凯让下属向外界鼓吹二十四柱魔君，目的就是为了引别人上钩。我不去找阿尔凯，那就不会踏入他设好的陷阱。虽然他不一定会对我动手，但也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
素申子这时才省悟过来，顿时感到一阵后怕，阿尔凯如果连二十四真都能制伏，眼下自己道法未成，贸然闯过去，就是自投罗网而已。
“而且我也不太明白。”亚当斯语气平和：“就算二十四柱魔君真实存在，可是我看不出你与那些下位面邪魔有什么亲戚关系。邪魔那种腐蚀、堕落与亵渎本质，跟你完全不一样。”
“我听说，上层位面的天使也有可能堕落成邪魔。”素申子忽然道。
“是有极个别的例子，但是二十四位魔君，这个数量就太夸张了。”亚当斯说道：“哪怕是有无数邪魔的深渊，魔鬼大君与恶魔领主也是有限的。如果真有二十四位魔君，完全可以杀出深渊，发动一场毁天灭地的神战了。”
素申子没有回应，亚当斯等了片刻，才发现情况不妙：“等等，这二十四位魔君所约束的东西，该不会是当初与你对战的另一位吧？”
这也是素申子疑虑不定的原因之一。
如果二十四柱魔君确是素申子的二十四尊身神内真，那受它们约束的奥法池核心枢纽，究竟是什么东西？真是单纯的魔法造物，还是祸世祖魔的本体？
“这一切便说得通了！”亚当斯也是恍然大悟：“我早就觉得阿尔凯这些年行事风格大变，他那帮手下越来越狂妄，好像受到某种蛊惑。现在看来，阿尔凯从深渊里挖到的东西，确实影响了他的心智！”
素申子则要想得更深一层，祸世祖魔真的被彻底束缚住了吗？
就眼下看来，祸世祖魔应该是影响到此界诸神，但它如今的行动，确实没有过去滔天魔潮的势头。
难不成祸世祖魔与自己一样，绝大部分力量都被束缚住了？
要是按着这种思路往下推演，祸世祖魔兴许已经脱离浑沦无相的肉团胎形，化生为人，行走于世间。
然而这个情况对于素申子而言，绝不是任何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