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原地,转轮手枪垂在身侧,枪口朝下,神态镇定,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罗夏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着。
第一次杀人。
罗夏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走近一步,用并不算轻柔的语气问了句。
“还撑得住?”
凯瑟琳沉默了一拍。
“......还好。”
说完便利落地翻开转轮,装填了两枚新子弹,动作依然行云流水,没有迟疑。
听着舱门处越来越大的动静,两人通过甲板的检修舱门进入了中层甲板。
......
第三锤落下。
锤头拖着一道灼白尾焰砸向门板正中。燃素底火在锤面撞到铸铁的瞬间引爆——闷雷般的轰鸣从接触点向四面八方炸开。
定向冲击波顺着前两次砸出的凹坑蔓延,裂纹从中心呈放射状蹿向边缘。锁舌从锁孔里崩飞,铰链四散迸射,门框螺栓齐根断裂。
整扇门板脱离框架,翻滚着砸进过道,直到撞上对面舱壁才停下来,砸出一声沉闷的丧钟般的回响。
热浪裹着铁粉灌满了整条通道,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金属味。
弗里茨侧着肩膀挤进门框,爆破锤扛在肩上,排气孔还在吐着残余的白雾。防毒面具下的呼吸声沉重而稳定,像一台怠速运转的蒸汽活塞。
身后爆发出一片口哨和叫好。
“老大威武!三锤就他妈开罐了!”一个佣兵用机械臂拍着舱壁,嘴咧到了耳根。
弗里茨跨过门槛,径直踏上坡道。身后的人鱼贯而上,靴底踩着铁梯咚咚作响。
当他出舱的一刻,弗里茨就知道不对了。
甲板上没有人。
风刮过空荡荡的船面,只有两滩新鲜血迹,从舷侧一直拖到栏杆边缘。
“汉斯和迪特呢?”他低声问。
铁卫跑进飞行器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不在。人......人不在了。”
一个佣兵蹲下去摸了摸血迹,抬起沾满暗红的指头:“还是温的。”
弗里茨皱起眉头。两个活人,连枪带弹,被无声无息地解决并丢下了船。
这条船比看上去的要麻烦得多。
与此同时,中层甲板的通风管道格栅被轻轻推开。
罗夏率先落地,凯瑟琳紧随其后。两人悄无声息地钻进货仓深处的阴影,与等候多时的罗兰、卡修斯汇合。
“杰克呢?”
“看到两个落单的,正在把他们引过来。”
罗夏侧头窥视过去。过道另一头,两个佣兵正背靠背,一边警戒,一边翻动着货箱。其中一个用枪挑开了盖子,伸手摸出几样东西,也不看是什么,就迅速塞进了自己胸口里。
动作熟练,一看就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
罗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真不愧是北德佬。
杰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通道拐角的阴影边缘,伸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黄铜怀表,朝罗夏晃了晃——意思是“看我的”。
当啷——
杰克故意踢翻了一只空煤桶。
过道那头的动静瞬间停了。
罗夏透过缝隙看到两个佣兵同时弹起身,枪口指向煤桶滚过来的方向。
“Wer ist da?”靠前那个吼了一声,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
见没有回应,两人对视一眼,谨慎地贴着舱壁,一前一后朝拐角处逼近。
前面那个到了拐角边缘,侧头朝同伴使了个眼色,齐刷刷地跳了出去——
正对上杰克手中那块像钟摆一样在半空中晃动的怀表。
煤气灯光落在黄铜表壳上,折射出一圈浑浊的暗金微光。
滴答,滴答。
微弱的齿轮咬合声,传入两人耳膜。
跟着他们的动作就僵住了。
步枪枪口从指向杰克的方向缓缓下垂,握枪的手正在失去意志。
他们的视线黏在那块晃动的黄铜表壳上,瞳孔迅速涣散,眼球跟随着钟摆的弧线缓慢左移、右移、左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漩涡拖拽了进去。
杰克始终没有看他们。他朝罗夏所在的阴影方向眨了一下眼。
“干活。”
话音未落,阴影中的凯瑟琳动了。
博代奥转轮手枪从风衣下摆探出,击锤座深处,那粒米粒大小的蓝色燃素晶体幽光一闪。
砰!砰!
子弹轻松贯穿了两人的太阳穴。血雾在狭窄的过道里炸开,两具躯体像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倒在铁甲板上。
而在底舱那震耳欲聋的蒸汽嘶吼、阀门尖啸的掩护下,这两声致命的枪响,根本传不远。
敌方减员至六人。
杰克利落地收起怀表,吹了个无声的口哨。
与此同时,上层甲板。
弗里茨粗糙的靴底踩在木地板上,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甲板上没有别的出入口。
忽然,他猛地转头,看向通往中层的坡道。刚才留在中层殿后的那两个蠢货一直没有跟上来。
“马丁和沃尔夫呢?”
没人回答。
“见鬼的......”弗里茨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铁卫,“跟我下去!”
五个佣兵端着武器,神经紧绷地退回中层货舱。刚转过一个货箱垛口,弗里茨就看到了他要找的人。
地上躺着两具尸体。
脑浆和鲜血混在一起,顺着铁板的纹路缓缓流淌。
他走上前,用战锤的握柄拨过一具尸体的脑袋。太阳穴上那个焦黑的血洞正对着他。
有枪眼,这不奇怪。
但奇怪的是,从头到尾,他连个响都没听见。
弗里茨那颗被火药和燃素侵蚀得有些迟钝的大脑,终于转过弯来。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头顶那些不断震颤、喷吐着白雾的蒸汽管线。
“这帮杂碎......”他咬牙切齿地低吼,“这该死的噪音......是个陷阱!”
他转过身,扫过剩下的五个手下。
“收拢阵型!背靠背!”弗里茨举起那柄沉重的“碎颅者”爆破锤,指向通往底舱的楼梯口,“去轮机室!把那台吵闹的破铜烂铁给我砸烂!我要听到这群老鼠的尖叫声!”
弗里茨的嗓门几乎盖过了蒸汽管线的嘶鸣。
五个佣兵迅速收拢成一个紧密的菱形阵型——铁卫举盾顶在最前,三个巨像佣兵分列两翼与殿后,弗里茨本人扛着爆破锤走在阵型中央,半蹲的姿态让他那具远超常人的庞大躯体看起来像头蓄势待发的公牛。
他们朝底舱楼梯口推进。
三十米外,主过道与底舱楼梯交汇处的一根蒸汽管道后面,罗夏看到了一切。
弗里茨终于反应过来了——比预想的要慢一些。但没关系,这本来就在计划里。
罗夏伸出左手,朝不同方向连续打了三个手势。
第一个给凯瑟琳——她此刻趴在底舱入口上方的检修平台上,那片被蒸汽白雾笼罩的铁格栅几乎与管道融为一体。左轮枪口从栏杆缝隙里探出半寸,黑洞洞地瞄准楼梯口。
第二个给罗兰——楼梯底部左侧的管道夹角里,他蹲在那面“壁垒”塔盾后面,把自己硬生生挤进了两根蒸汽总管之间不到一米的缝隙。盾面的边缘几乎贴着地板,将整条过道的左半侧完全封死。
第三个给卡修斯,他就在罗兰身后三步远的暗处,手里握着圣徽,随时准备支援前方的铁卫。
阵地已经成形。
底舱的楼梯狭窄且陡峭,勉强容两人并肩通过。
往下走十二级台阶后是一个直角拐弯,再下八级才到底舱地板。两侧全是裸露的蒸汽管道、阀门和仪表,白色蒸汽从无数接头处喷涌而出,将整片空间搅成一锅沸腾的浓雾。
这里,是罗夏为他们精心布置的围猎场。
任何阵型走进这里都会被管道和浓雾削掉大半效力。
佣兵们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
罗夏调整了一下“双子星”的握持角度,让双管枪口稳稳地指向楼梯拐角处。
第一个出现在拐角的是铁卫。他举着那面并不宽大的圆盾,半蹲着身子,一级一级地往下挪。
盾面挡住了胸口以上的要害,但他的小腿和脚踝完全暴露在外。
在他身后,一个佣兵侧着身子挤下楼梯,机械义肢攥着一把略微生锈的长剑。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弗里茨的轮廓出现在楼梯顶端,锤子的排气孔在白雾中透出暗红的余温。
一行人又走了大约十米,铁卫的靴底剐过了一根绷得笔直的东西。
极细,极韧,几乎感觉不到——但那一丝异常触感让他的求生本能炸开了。
“绊——”
他的警告还没吐出第二个音节。
头顶的白雾深处,某个看不见的高处,传来了一声清脆声响。
咔嚓。
那是重型霰弹枪上膛的声音。
第119章 烟墙铅雨
“绊索!”铁卫的嘶吼刚冲出喉咙,脚下就传来轻微震动。
嘶——
浓稠的灰白烟雾喷涌而出,两秒之内就膨胀成了一团翻滚的浊云,将楼梯口和它周围三米的范围吞没了个干净。
罗夏等人并不急于收拾他们,反而将自己躲在掩体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