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厅主考官伊莲娜在最后一顿餐上展现了十足的慷慨,开放了通常仅供正式船员享用的食材。
尤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
那里躺着碎肉饼、德式香肠、拌了蔬菜的淀粉糊,外加一杯兑了水的真牛奶,认定这才是正常人该选的美食。
而罗夏的盘子里,除了一块肉排,仅有五个煮鸡蛋。
“不知道怎么搞的,”罗夏拿起一个白煮蛋,一口咬掉大半,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我现在一看见这圆滚滚的玩意儿就觉得亲切,等咱们下了飞艇,再想吃鸡蛋就得自己掏工分去买了,趁着现在是内务厅买单,我得多吃点。”
随即罗夏看到尤里盘子里没有鸡蛋,眼前一亮,“唉!你不是没吃么?那个打饭的胖女人抠搜得很,只肯给我五个。你去,再要五个过来,你不吃我吃!”
尤里翻了个白眼,用叉子戳进那块碎肉饼。
“我可拉不下这个脸。话说回来,你怎么还有心情算计这点鸡蛋?”
他吞下嘴里的碎肉饼,显出几分愁容。
“我实在弄不明白那些官僚脑子是怎么长的,明明都进了那个特殊人才库。我倒还好,如愿分配去了咱们镇的小型狩猎飞艇。你呢?你明明报的是新圣彼得堡的工作,结果被塞进一艘教会运输艇当押运员!”
尤里喝了口牛奶,叹了口气。
“运输船常年在各个教区之间跑,你一年能有几次机会回郡城?接温蒂出来的计划,这下全泡汤了。”
罗夏咽下嘴里的蛋黄,端起粗瓷水杯喝了口牛奶,拍了拍对方的肩。
“别发愁了,伙计。总会有办法的。运输船的薪水不低,只要能多赚些工分,我总能找到门路换个好工作的。”
罗夏嘴上敷衍着。
那艘所谓的教会运输艇,实则是“冬棺”特别反应部队的专属舰艇。
至于尤里落选“冬棺“——罗夏其实问过米哈伊尔。毕竟两人搭档多年,彼此配合默契,有这么个知根知底的驾驶员在身边,自己能安心不少。
但米哈伊尔的回答很直接。
他说所有参赛的人都被暗中监视了,尤里的驾驶天赋不差,但综合评价就是中人之资。
让他进入冬棺不是帮他,而是害他。末了又补了一句,名额已满,没得商量。
罗夏当时沉默了几秒,最终没再坚持。
米哈伊尔说得没错,冬棺所需要的,不能仅仅是个驾驶员。
转念再想,尤里今年是一定会和娜塔莎结婚的,这个准新郎帮自己不少了,直面变异怪物与邪教徒的差事,不是他该应付的。
现在,尤里分配到了好工作,可以安稳地攒钱结婚,结果也算不错。
想到这里,罗夏余光扫了眼四周。
餐厅里人声鼎沸,碗碟碰撞声与粗嗓门的吹牛交织成一片嘈杂,没人会注意到角落里两个人的窃窃私语。
他压低声音凑近尤里。
“对了,沼泽里堵咱们的那几个蠢货,你不是说要出去打听他们什么来路吗?“
尤里正往嘴里塞最后一截香肠,闻言动作一僵。
他放下叉子,左右张望了一圈才把脑袋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打听到了。你猜怎么着?“尤里舔了舔嘴唇,“领头那小子叫安德烈·索洛维约夫,他父亲是新圣彼得堡郡城警务局副局长!“
罗夏剥鸡蛋壳的手没停。
“我是从一个郡城来的大嘴巴那儿套出来的话,他还是家中独子!罗夏,这可不是咱们惹得起的人物。”
“嗯。”
罗夏只应了一个字,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侍弄着鸡蛋。
但他垂下的眼帘里,瞳孔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尤里紧盯着他的表情,看出来并不甘心,又补了一句:“你可别犯浑啊!风险高不说,万一被警备队追查下来,咱俩连铜徽的身份都保不住!更别提你还要接温蒂……”
“你说得对。”罗夏打断了他,摊开双手,语气平淡,“为了一个脑子有坑的蠢货,搭上我们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这笔买卖太亏了。”
他顿了顿,拿起杯子喝了口牛奶,“况且沼泽里那点破事,我早忘了。计划取消,我们安安稳稳去郡城报到吧。”
尤里这才舒了口气,用力捶了下罗夏胸口,“这就对了!忘掉那个蠢货,等这档子事都安顿下来,带着老爹和娜塔莎,咱们好好庆祝一回。”
“行了,你吃吧。“尤里起身,把叉子往空盘里一丢,“快下艇了,我回去收拾行李,一会儿起降平台见。”
说完,他抹了把嘴,转身挤进了人群。
罗夏目送那个金发脑袋消失在餐厅门口。
心想如此就好,他应该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至于那个蠢货可不能轻轻放过......罗夏脸上的随和笑容褪去。
不是因为安德烈企图烧毁他们的猎物——那笔账固然要算,但还不至于让他冒这个险。真正的原因是,万一那个蠢货动用关系反过来查他们的底细,事情就会变得极其被动。
与其坐等对方唤醒几近泯灭的人性,还不如主动出击。
昨晚自己那位上司可是一口应允了他的想法。
现在他只希望安德烈来找他麻烦,忘掉尤里。
只有让那个蠢货把爪子伸向自己,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一阵汽笛声穿透了舱壁,飞艇猛地一顿,气动阀门开始泄压,高温蒸汽在窗外翻滚。
罗夏不再想这些,走到了餐厅边缘。
飞艇穿越云层,一座巍峨山脉横亘在茫茫雾海之上。
连片的石质建筑如活物般攀附在冰雪与岩石之间,沿着陡峭山体层层向上。
空港区,高耸的系留塔直刺天际,一艘艘燃素飞艇犹如沉睡的巨鲸,静伏于泊位;
山体间,笔直的立交轨道网络纵横交错,蒸汽机车拖着白色长尾在其间呼啸穿行;
更远处,化工区密布的烟囱正喷吐浓烟,将这片山城染上灰黄。
这里,就是圣约联邦最大的雾生种资源集散中心,其“狩猎-精炼-加工”产业链的完整度与吞吐量,均位列北欧首位。
这座扎根于千米之巅的庞大城市群——新圣彼得堡,终于展现在他眼前。

(此处有图)
第44章 行政效率相对论
飞艇靠港,升降平台在泄压声中降落。
尤里去往空艇猎手管理局办理报到手续,罗夏则也声称去福音厅办理就职,但没走太远便停了下来。
目光穿透弥漫的蒸汽照射在罗夏所在的广场,他看着眼前如织人流——穿着体面呢绒大衣、手持文明棍的绅士,与满身油污的劳工在街头擦肩而过。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座山巅之城就像个自信强壮的巨人,敞开怀抱迎向他这个外乡人,尽显气派。
比起电影里二十世纪初的纽约,这里可以说还要小胜一筹。
一只冰凉的机械臂拍在罗夏肩膀上,打断了沉思。
“怎么样,够气派吧?都是拿命堆出来的。”米哈伊尔用那只完好的手,指着顶层那座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的大教堂。
这时,蒸汽轨道车徐徐停靠,米哈伊尔示意上车。
机车缓缓加速,罗夏抓紧扶手,透过不断震颤的车窗望向那座建筑,好奇问道:“长官,您刚才说‘拿命堆出来的’……具体是指?”
“聚居点刚立住脚的时候,这里是一群巨型雾生种的猎场。”米哈伊尔把义肢架在窗沿上,眼神里满是追忆,“那些上百米长的龙鲸聪明得很,总是藏在云里朝防空阵地喷吐息。当年的教会先驱们,就硬是用血肉和炮管死守下来——主教死了神甫上、神甫死了修士上......最后填了不知多少条命,才站住了脚。”
罗夏隔着车窗再次仰望那座教堂,只觉得那金光中多了一丝血红,低声感叹:“……真不知道圣联建立之前,人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哈!”米哈伊尔笑了声,摇了摇头,显然不打算接这个话茬。
他站起身,拍了拍罗夏的后背,“行了小子,咱们到了。”
下了城市轨道车,两人很快步入真理厅的穹顶大厅,这里宛如一台精密运转的巨型机器。
半空中,错综复杂的透明气动管道交织如网,信筒在真空负压下穿梭,飞速传递着各级指令。
大厅两侧,打字员们手指翻飞,机械打字机的敲击声汇聚成密集声响,犹如暴雨。
穿着白袍的神职人员穿梭其间,行色匆匆却井然有序。
米哈伊尔带着罗夏径直走进升降梯,直抵三楼的“特别事务处”。
办公桌后,穿着体面呢绒正装的处长正悠闲地翻阅着报纸。
米哈伊尔将一张纸拍在桌上,戏谑道:“呦,谢尔盖处长今天这么悠闲?您这薪水领得简直比抢劫还要体面。”
“哦,亲爱的米哈伊尔!”处长立刻站起身,带着些许僵硬的笑容回应对方,“这可怪不得我。托您的福,最近没送来什么需要配合的事,我确实好好歇了一阵子。”
一名年轻的书记员刚探出头,似乎想按规矩索要审批单。
处长猛地转头,用足以杀人的目光将那可怜虫钉在原地,并在嘴边飞快比划了一个“缝死”的手势。
当他转回脸时,依旧是那副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低头扫了一眼申请内容,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显然庆幸这群“冬棺”的疯狗今天不是来制造麻烦的。
“哦,只是家属探视权限,这个简单。”
处长动作极其麻利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印有暗纹的办公纸,飞快地写下一段批文,随后抓起桌上印章重重盖上。
“这就可以了。”处长双手将文件递回,“拿着这个,去新圣彼得堡大学找到负责内务的副校长,就能直接办理通行证了。”
整个办理过程行云流水,从踏入真理厅大门到拿着批条离开,前后加起来竟不超过十五分钟。
这种堪称奇迹的效率,快得让罗夏都有些难以置信,也让他深刻体会到了特殊暴力机关的特权究竟有多好用。
在大门前,米哈伊尔将文件丢给罗夏,一边大步朝外走去:“后天早上八点,去空港军用第十三泊位,‘雨燕号’集合。”
罗夏追上两步,干咳一声:“长官,顺便问一句,咱们冬棺的……呃,待遇细则,方便提前了解一下吗?“
米哈伊尔斜睨他一眼。
“问这个干什么?“没等罗夏回答,便掰开手指说道,“你现在十一级,每周三十五工分,特别津贴还有四十,够你潇洒的了。”
罗夏眼睛一亮,立刻厚着脸皮凑上去:“那——能预支两周的吗?我手头有点紧。”
米哈伊尔刚想开骂,但旋即,被大胡子环绕的嘴巴扯出一个坏笑,眼里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神情。
“哦——到大城市了,也想当大人了?“
罗夏一愣:“什么?“
米哈伊尔没理这句话,走近了些压低嗓门,“记住,去下城区的铜锅巷,那条街里都是些补贴家用的老实女人,价钱公道,还算干净。别去红桥百货街区,那边的娘们看着花哨,但“手艺”太好了,我怕你第一次招架不住。”
“……长官,我是要......“罗夏额角青筋暴起。
米哈伊尔不由分说地掏出一沓中上层流通的工分票塞进罗夏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特么......看上去像这种人吗?
罗夏站在街头,无力又无助。
半个小时后,罗夏再次从蒸汽机车上下来,这一次不仅有一份文件,还多了一个五颜六色彩纸包裹的礼盒——那是给温蒂带的见面礼。
在应付完门口那套繁琐的身份核验程序后,罗夏顺着林荫道,径直朝行政大楼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