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和罗夏一同点头应允。
舱门开启,阿纳托利在山洞护卫的簇拥下走进了深处。
罗夏和尤里则下到了外围营地。
这里的空气极度湿润浑浊,烟草、枪油以及煤烟味交织在一起,直往鼻腔里钻。
几顶涂着迷彩伪装的巨大帆布帐篷错落有致地扎在避风处。
帐篷周围三三两两地聚着各路人马,这些人大多穿着防弹皮甲,腰间挂着手枪或是短刃。
罗夏刚往前迈出两步,七八道锐利目光便齐刷刷地扫了过来,那些目光里透着审视、防备以及排斥。
几个身材魁梧的护卫甚至已经把手按在了“趁手”的位置上。
罗夏转过头,迎上尤里的视线,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执行A计划】。
尤里心领神会,极其自然地往旁边的一个空木箱上一坐,双腿交叠,换上了一副百无聊赖又极度傲慢的神情。
他抬起手,用带着手套的指尖敲了敲膝盖,操着一口纯正的新圣彼得堡上城区的腔调抱怨出声。
“上帝啊,阿纳托利阁下竟然让我们在这种连个留声机都没有的石头缝里干等。弗拉基米尔,这鬼地方无聊得能让人的骨头生锈,去,给我想点办法弄点乐子打发时间,不然我就要拿你练枪了。”
被当众用枪指着胸口,罗夏脸色沉了下来。
他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下一秒就要拔出武器跟眼前这个嚣张的家伙拼了。
周围那几个原本充满戒备的护卫见状,纷纷停下了交谈,饶有兴致地看起了这场主仆反目的好戏。
但仅仅过了几秒钟,罗夏眼中的怒火便被压了下去。
他眼珠转了转,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换上了一副略显憋屈和讨好的笑容。
“少爷,您先把枪放下,千万别动怒。您不是嫌无聊吗?我这就给您找点‘乐子’。”
罗夏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背后的背包里,掏出四五个玻璃瓶子和几盒包装精美的卷烟。
看着那几个熟悉的酒瓶轮廓,尤里原本烦躁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等等,你拿的是什么?那不是……”尤里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错愕。
“这可是给各位弟兄们解闷的好东西!”罗夏根本不给尤里把心疼话说完的机会,故意扯着大嗓门喊道。
“‘铁王冠’牌伏特加,喀尔巴阡温室农场流通出来的上等货!还有这盒‘高地金叶’牌特供卷烟——这可都是咱们长官最喜欢的私人珍藏!今天少爷为了找乐子,可是下了血本了!”
这番“广告”在这片压抑枯燥的营地里简直如同惊雷。
那些原本在稍远处的佣兵、警卫、副官们也被这几样难得一见的高档货勾起了兴趣。
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聚拢了过来,很快就把这个角落围得水泄不通。
罗夏咧开嘴,脸上的刀疤扭动着,活脱脱一个趁机报复恶劣长官的兵痞。
“这些宝贝全算作他的赌资!长夜漫漫,有没有人愿意陪我们家长官玩两把牌?”
尤里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完美地诠释了一个被属下架在火上烤、下不来台的傲慢长官。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只得红着眼睛在木箱旁坐下,一副气急败坏模样。
赌局在帆布帐篷的角落里拉开帷幕,一众见钱眼开的军官和护卫们纷纷落座加入。
罗夏十分自然地充当起了荷官的角色,他一边洗着手里那副边角起毛的纸牌,一边扯着粗俗的大嗓门插科打诨,很快就把牌桌上的气氛调动得火热。
第112章 遭遇克劳斯
牌局开始后,尤里按照计划,毫无章法地瞎下注、乱跟牌,故意连输了好几把。
每输一把,他脸上的肌肉就狠狠抽动一下,那副强撑面子却又极度“肉疼”的表情,让周围这群军官和赌客们越来越亢奋。
而每当这时候,作为“狗腿子”的罗夏就会极有眼力见地给赢了的赌客斟上一小杯“铁王冠”伏特加,或是点燃一根“高地金叶”。
酒精与烟草的味道在营地里弥漫开来,将赌桌上的气氛烘托得愈发火热。
“你这底牌也敢跟?哈哈哈!简直比切尔诺格勒最底层的盲眼土拨鼠还要瞎!”一个护卫大笑着把几张工分券扒拉到自己面前,猛灌了一大口伏特加,带着浓重的南乌拉尔矿城口音扯着嗓子吼道,“多谢这位长官的慷慨,这笔钱够老子回矿城包下三个水灵灵的娘们了!”
旁边一个脸上带着冻伤疤痕的老兵立刻拍着桌子应和,大口喷吐着烟圈:“可不是嘛!长官这架势,简直比咱们厄尔布鲁士要塞的重炮还要猛烈!这牌技,就跟大高加索山上那些没断奶的雾生种幼崽一样天真,送上门的肉啊!哈哈哈!”
罗夏在一旁跟着笑,但实际上,他正借着发牌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扫视着牌桌上的赌客和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左边那个赢钱最多的护卫,骂人的时候总是带着浓重的南乌拉尔矿城口音。他腰带上挂着的战术匕首握柄处缠着防滑的吸汗布,那是长年在高热环境下作业留下的习惯。
对面那个一直输钱却面不改色的副官,说话时尾音总是习惯性地上扬,带着瓦尔代新诺夫哥罗德城那种特有的颤音。
对于罗夏而言,收集并拼凑这些细碎的侧写,足以让他剥开这群人的伪装。
不仅能锁定他们各自所属的教郡,更能推断出他们隐藏的真实身份。
牌局进行到一个小时的时候,牌桌上来了一个新人。
一个穿着破旧飞行夹克、满脸风霜的男人夹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臭氧味和燃素废气混合的味道。
“去去去,给我腾个位置。”男人毫不客气地把那个输钱的副官挤开,一屁股坐下。他抓起桌上的酒瓶,对着瓶口就灌了半瓶。
罗夏一边发牌,一边漫不经心地搭话。
“慢点喝,老兄,这酒烈得很。”
驾驶员重重地把空酒瓶砸在桌上,抹了一把酒渍,借着酒劲开始抱怨。
“烈个屁!这趟差事才叫要命,凌晨三点就把老子从被窝里拽出来。从沸石恩典院起飞,一路顶着逆风飞过来,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罗夏发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沸石恩典院?这个名字他毫无印象。
罗夏抛出两张牌,装作好奇地随口一问:“沸石恩典院?那是哪儿?听这名字,倒像是个有钱人度假休养的好地方。”
那男人接过一根周围人递上来的香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烟。
酒精和疲惫似乎让他放松了警惕,下意识地顺着话头嘟囔:“休养?嘿,那地方可比休养舒坦多了。我要是能在那里面待上一阵子,起码能多活十年......”
话刚说到一半,驾驶员突然猛地顿住,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视线迅速扫过周围。
见没人特别注意他,便立刻闭紧了嘴巴,把面前的牌一摔,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跟了!少他妈废话,赶紧发牌!”
罗夏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异样,但他极好地掩饰住了眼神中的探究,没有追问,而是继续洗牌、发牌。
牌局又热火朝天地进行了半个多小时。男人的嘴像是被焊死了一样,除了骂娘和下注,再没吐出半个关于“沸石恩典院”的字眼。
眼看榨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新情报,罗夏看了看自己面前仅剩的一张配给券,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不行了,发了太久的牌,手腕都僵了。”罗夏揉了揉脖子,冲着牌桌上的人咧嘴一笑,又看向输得脸色铁青的尤里,“长官,您这手气今天是真臭,不如随便抓个弟兄替我发两把牌,给您换换手气?我去放个水就回。”
罗夏顺手拉了个在旁边看热闹的佣兵替他接手荷官的位置,借机名正言顺地脱离了牌局,转身走出帐篷。
山洞外围的风很大,吹得帆布帐篷呼啦作响。罗夏顺着铁板栈道走向营地边缘一处偏僻的盥洗室。
这里远离主营地,随着天色变黑,光线极度昏暗。
一盏煤气灯挂在岩壁上,玻璃罩被风沙打磨得灰蒙蒙的,把周遭的山石拉出张牙舞爪的阴影。
罗夏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盥洗室内部只有一盏快要熄灭的壁灯。
解决完生理需求后,他走到水槽前,简单洗了个手。
甩干手上的水珠,罗夏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从工装裤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记事本。
借着壁灯,他迅速在纸页上写下几个词:【沸石恩典院】、【南乌拉尔矿城口音】、【新诺夫哥罗德副官】。
好记性永远不如烂笔头,他将这些零碎的侧写线索记录在案,准备之后事无巨细地上报冬棺。
罗夏合上记事本,将其重新塞回裤兜,然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备,转身向盥洗室外走去。
就在他刚刚跨出那扇木门的同时,一道黑影恰好从外面快步走来。
两人在狭窄的门口迎面撞了个正着。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潜意识让罗夏肌肉收紧,右手闪电般摸向后腰,转瞬间就摸到了贴身携带的匕首。
而对方的反应同样很快,猛地向后退开半步,同时端起了一把步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罗夏。
壁灯的残光扫过对方的脸庞。
金发凌乱,一身不太合身的警卫制服,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满是阴郁与警惕,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独狼。
克劳斯·米勒?!
他竟然在这里给锈党做警卫?
为什么他失联了?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弟弟卢卡现在已经被审判厅抓起来了?
而克劳斯这边,盯着眼前这个满脸刀疤的粗犷男人,心头也满是疑问。
他认得这张脸,弗拉基米尔,那个跟着阿纳托利和尤里混进营地的哥萨克雇佣兵。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是来当守卫的吗?
但转念一想,这与他并无关系,自己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怎么能把弟弟救出来。
克劳斯肩膀微微放松,缓缓放下手里的步枪,冲着罗夏微微颔首示意,随后侧过身让出原本就狭窄的通道,示意罗夏先走。
罗夏看着克劳斯,心思电转,并没有当场发难暴露自己,而是迈开步子径直远去。
因为他并不着急。
这座山头形同孤岛,外围皆是险恶的山风与雾潮,想要撤离,都只能依赖营地里的飞行器。
在盥洗室门口动手只会打草惊蛇,控制克劳斯的最佳时机,无疑是依仗阿纳托利的关系,直接给他绑了。
打定主意后,罗夏慢悠悠地走回营地。
他若无其事地挤开那个临时替班的佣兵,重新抓起纸牌,操着大嗓门在牌局上插科打诨,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去放了个水。
一个小时后,牌局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
内场渐渐传来声音,很快阿纳托利就在几名全副武装的护卫簇拥下走了出来。
这位福音庭的中层司祭此刻显得有些亢奋,似乎是得到了什么确切的消息,脸颊上泛着红晕。
尤里适时地把手里那把烂牌扔在木箱上,站起身迎了上去。
罗夏跟在尤里侧后方,目光快速扫过营地。
他看到了克劳斯正站在一艘中型飞空艇的登机舷梯旁,履行着警卫的职责。
罗夏快步凑到阿纳托利身边,露出了一个稍显愤懑的表情。
“阁下,打扰一下您的好心情,我在那边看到了一个熟人。”
罗夏抬起粗壮的手臂,径直指向克劳斯的方向。
“那个金头发的小子,三年前我们发生过一些纠纷,为此我吃了一个大亏。我找了他很久。恳请您开个恩,让我把他带走。”
阿纳托利顺着罗夏手指看去,那只是个外围的临时警卫。
对于刚刚在会议上接触到核心机密的阿纳托利来说,这种人的性命简直比下水道里的老鼠还要廉价。更何况,提出这个请求的是他现在最为倚重的“首席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