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归于安静。
罗夏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刚刚翻起鱼肚白的天空,陷入沉思,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几天的信息,并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首先就是那个【道标】的事情,现在能够自由行动,他得想办法弄清楚这东西的来历。
马克西姆作为锈党的老资格,或许知道些什么。
很快,罗夏就以共进早餐的名义,将马克西姆约到了位于飞艇中层的军官餐厅。
沿途,几名锈党成员正聚在通风口旁低声交谈,听到脚步声靠近,这几人本能地转过头。
当人们的目光触及罗夏那三道灰白旧疤时,交谈声戛然而止,他们迅速收拢脚步,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金属舱壁,深深低下头,主动让出了宽敞的通道。
这几天,罗夏在空岛废墟生还、独自营救阿纳托利,甚至硬抗死灵怪物致命一击的战绩,早就在飞艇上传开了。
无论何时何地,人们都愿意向拥有实力者低下头颅。更何况,传闻中那个三级机械师埃米尔少爷的死,也和这个哥萨克雇佣兵扯不清关系。
罗夏目不斜视地走过,余光瞥见那些瑟缩的身影,内心毫无波澜。
名声本质上就是一种催化剂,能省下大把用来应付试探的时间。
凶名也是名,罗夏自己并不介意。
推开餐厅大门,门后弥漫着的咖啡、烟草与麦粥的浓郁气味便汹涌而来。
作为军官餐厅,这里的装潢与供给显然比底层船员们混迹的食堂豪华得多。
长条形的取餐台上,自助式地摆放着成排的保温锅,食物种类丰盛得令人咋舌,而罗夏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个“薅羊毛”的机会。
他毫不客气地拿了一杯热牛奶,并往盘子里堆叠起肉排、淋满黄油的土豆泥和几个煮鸡蛋。
这让他手里的餐盘被塞得满满当当,正转身时,手肘不慎撞上了前方一人的后背。
被撞的那人正是“喀山圣母号”飞艇上向来脾气火爆的轮机长。
他留着硬如钢丝的短须,手里那杯滚烫的浓茶被这么一撞,洒出大半,直接溅在了他的胸口上,气得他额角的青筋暴起。
轮机长脸色阴沉,右手直接摸向腰间手枪,猛地转过身,打算给这个鲁莽的蠢货一点教训。
可当他撞上罗夏的眼睛时,拔枪的动作便僵住了。
他认出了这个空艇上最具传奇的哥萨克雇佣兵。
摸向枪柄的手触电般缩回,慌忙低下头连声道歉,随后端着自己的餐盘,见了鬼一般逃离了取餐区。
罗夏盯着对方略显滑稽的背影,忍俊不禁,权力与凶名的结合,确实能省掉不少麻烦。
这感觉还不赖。
他收回目光,向身旁同样端着餐盘的马克西姆偏了偏头,两人径直走向餐厅角落的一张空圆桌。
早餐接近尾声时,罗夏终于打开了话匣子,进入正题。
“马克西姆,你在审判厅待得久,有没有听说过‘道标’?”
马克西姆咽下面包,眉头拧成一团。
“道标?你是说天上给运输船队打的浮空气球?”
看着罗夏认真的神情,他思索片刻,自嘲般地摇了摇头,“看来不是。那我没听说过。我大半辈子都在基层军团跟怪物肉搏,如果你指的是某种神秘学物件,或者是教会高层的机密档案,那玩意儿离我可太遥远了。”
罗夏心里暗自叹息,这条线索算是断了。
他有些失望地对付起盘子里的土豆泥。
马克西姆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目光落在罗夏身上,思忖片刻后,提出了一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
“弗拉基米尔,我了解你的战斗方式,比较喜欢近距离缠斗,而且身体素质也很好,有没有考虑过......兼职?”
罗夏停下刀叉,挑起一侧眉毛:“兼职?怎么说?”
他想起了自己的长官米哈伊尔,内心也一直垂涎“铁卫”途径的蒸汽动力装甲与抗打击能力。
马克西姆擦了擦手,解释道:“所谓‘兼职’,就是让你的身体同时去适应两种截然不同的燃素侵蚀。绝大多数职业者的神经通路都是单行道,但有一些人,天生神经韧性极高,或者经历过深度的肉体修补,拥有能够兼容两条抗性的‘身体适应性’。”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当然,这种兼职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硬来的。一旦选择兼职,你必须同时满足两套装备的承载阈值。如果两种职业的抗性排斥较小,影响还算可控,顶多是大幅拉长你的抗性积累期,让晋级速度慢一些;但要是跨度太大,你的神经系统一旦因为交叉侵蚀而超载,轻则让你这辈子都无法再晋升半步,重则当场沦为毫无理智、只知道杀戮的‘燃素精神病’。”
罗夏垂下眼帘,心中盘算起来。
得益于《指南》带来的认知获取速度和天赋,他对燃素污染的适应力远超常人,抗性积累的门槛对他来说暂时不是问题。但兼职带来的实力提升却是实打实的!
特别是铁卫。
试问又有哪个男人不想开机甲呢?
“既然如此,”罗夏抬起头,直截了当地问道,“如果我想兼职‘铁卫’,可行吗?”
“可以。”马克西姆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猎手’和‘铁卫’这两条途径在神经通路的改造上恰好能形成互补,这是审判厅无数前辈用命填出来的安全路线。”
说到这里,马克西姆凑得更近了些,“不过,兼职必须使用更加昂贵的药剂来‘欺骗’身体的排异反应,强行拓宽神经。”
第97章 撬动规则的祭品
罗夏眉头微皱,脑子里本能地开始换算这玩意儿的价值自己能不能付得起。
“这药剂很贵吗?”
马克西姆笑了笑,“不是贵不贵的问题,弗拉基米尔。这是‘战略级物资’,你用钱根本买不到。”
“换作别人根本弄不到,但你现在可是和阿纳托利关系匪浅,只要你肯开口,以咱们这位新任郡党主席的手腕和财力,绝对能轻而易举地帮你弄到一份最顶级的兼职引导药剂。”
罗夏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就在罗夏盘算着如何榨干阿纳托利剩余价值的同时,餐厅另一端的昏暗角落里,空气比别处更冷几分。
两道视线正穿过走动的人群,钉在罗夏的背影上。
尼古拉与克劳斯相对而坐,这位前警备队副局长手中的银质餐刀正缓慢而用力地切开盘里的肉排,刀刃刮过瓷盘,发出刺耳噪音。
“寻找‘宝石’的任务,算是彻底搞砸了。”尼古拉没有抬头,平缓的语速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能在那种级别的地震里保住命,就已经足够我高兴的了。”克劳斯盯着盘子里毫无生气的糊状食物,声音低沉沙哑,“长官,命要是没了,再完美的计划也是一堆废纸。”
“但现场的痕迹证明东西是被人拿走的。”尼古拉将一小块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我有理由怀疑,这件事和那个风头正盛的哥萨克雇佣兵有关系。不过,他现在傍上了阿纳托利,贸然动手只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克劳斯低下头吃了勺肉汤,俯首之时,阴郁的眼神里闪过嘲弄之色。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宏大计划,那是尼古拉的计划,和自己没有关系。
尼古拉放下餐刀,身体前倾,压低了嗓音:“今晚午夜,我会安排飞机带你离开要塞。”
“去新圣彼得堡的学苑区,齿轮学者街14号的‘沉思者’古籍书店。”尼古拉盯着克劳斯,“把我分析的东西都告诉他们。”
克劳斯微微颔首,将所有的戒备藏进眼底。
就在这时,走廊外突然涌起一阵皮靴踏地的杂乱声响,夹杂着交谈、谄媚和笑声。
“听这动静,里面的分赃大会结束了。”马克西姆用粗糙的餐巾抹了把胡茬,站起身扯了扯军服的下摆。
他看向罗夏,语气带上了几分郑重,“去见见我们那位新任的主席大人吧,弗拉基米尔。你的‘兼职’药剂能不能有着落,可全指望他的心情了。”
......
在得到接见许可后,罗夏步入了阿纳托利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主人此刻正陷在一张宽大的真皮软椅里。
这位体态臃肿的司祭此刻褪去了平日里那层虚伪外壳,肥胖的手指正捏着一枚纯金铸造的徽章,反复摩挲——那是北乌拉尔郡党主席的身份象征。
罗夏在距离办公桌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抬起右手,握拳抵住左胸,完成了一个抚胸军礼。
“向您致敬,阿纳托利阁下。”罗夏的嗓音低沉,语气里带着振奋和狂热,“看到那枚象征权柄的徽章终于落入它注定的主人手中,请允许我表达最由衷的喜悦。”
“老实说,北乌拉尔郡早该归您管了,能作为您扫清障碍的利刃,是我这个前佣兵的无上荣光。”
阿纳托利闻言,整个人就像被泡进了最醇厚的勃艮第红酒里,脸上立刻泛起了一层红晕。接着办公室里就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得偿所愿的畅怀。
“哦,我忠诚的弗拉基米尔!你总是懂得如何用语言去激励一颗愿意承担更多责任的心!”
阿纳托利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短粗的手臂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我知道你为何而来。是等不及要去军械库挑选你的战利品了对吧?放心,我承诺过的事情绝不食言。你需要一把新的链锯斧吗?只要‘冰层’要塞里有的,你随便拿!”
罗夏保持着抚胸的姿态,没有顺着对方的话语接下去,而是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开口。
“我不要装备,阁下。我来是想向您请教一个词的含义,‘道标’。”
这个词汇脱口的刹那,办公室内的空气发生了一瞬的凝滞。
阿纳托利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迅速褪去,凝固成惊愕与审视的神态。
他缓步退回办公桌后,右手不自觉地摸向了抽屉边缘——那里通常放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你在哪里听到这个词的,弗拉基米尔?这个词汇,可不该是一个雇佣兵会知道的。”
罗夏眼皮都没眨一下,迎着那道惊疑目光,从容抛出了那套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的谎言。
“是埃米尔大人。在雾生种袭击他后,我试图把他从那个六足载具里拖出来时,他咳着血,用最后的力气对我说了一句话......”
罗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阿纳托利的表情,那张脸上,警惕正在被一丝好奇取代。
“他说,‘告诉阿纳托利,是我对不起他......辅佐他......特别是道标......’”
这套说辞十分鸡贼。如果阿纳托利清楚“道标”是什么,这番临终忏悔就会显得极其自然。
退一步讲,就算这胖子毫无头绪,这话听上去也仅仅是懦夫死前神志不清的疯话,根本不会招致猜忌。
最绝妙的是,死人永远闭着嘴。
那家伙现在早就烧成灰了,罗夏现在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人能把一捧骨灰拉出来对质。
“随后他就断气了。我本不想提那个懦夫的名字,但既然他临死前将这句话托付给我,作为一名信守承诺的雇佣兵,我必须将其转达给您。”
阿纳托利的手指从抽屉边缘移开,缓缓坐回了真皮软椅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脑中快速闪过弗拉基米尔几次三番舍命护主的画面。一个底层佣兵,怎么可能知道这种核心机密?除非真的是埃米尔亲口所说。
想到那个总是胡来的埃米尔最终还是向自己低头忏悔,阿纳托利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原来如此......那个卑劣的家伙,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终于找回了身为贵族的荣誉感。”
阿纳托利喃喃自语,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冷汗,“你做得很好,弗拉基米尔,这份遗言让我对他的看法变了不少。”
罗夏适时地低下头,维持着恭敬的姿态,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阿纳托利将手帕塞回口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沉默片刻后,他的眼神一闪,仿佛下定了决心,用一种分享终极秘密的语调缓缓开口。
“既然你已经卷入了这场伟大的复辟,并且证明了你的忠诚,那么,你有资格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你问我什么是道标?”
阿纳托利轻笑了一声,“平民们以为大雾潮是神罚,以为燃素是神明的恩赐。愚蠢!上帝、万机之神、铁父......这些被高高供奉的神明,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降下力量。”
“道标,就是献祭给神的祭品,是撬动这个世界规则的杠杆!”
阿纳托利的语速逐渐加快,呼吸变得急促,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口沫横飞。
“当一个国家、一个势力,将道标献祭给他们所信仰的神明时,神明便会降下神迹,反馈给信众们扩展和强化规则的能力,这才是超凡力量体系的底层逻辑!”
罗夏站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强压下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一副“虽然听不懂但大受震撼”的神态。
不过他的大脑已经被这段过于离谱的隐秘塞得嗡嗡作响。
撬动规则?献祭道标?难怪自己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