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抓了抓金色的头发,还是没搞太懂。
“为什么?主通道挖通之后,我们跟着大部队进去就行了,干嘛要搞什么‘备用通道’?”
罗夏来到下甲板,走上升降梯,然后转过身看着尤里,神情严肃。
“尤里,这座空岛被冰封了不知道多少年,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怪物,谁也说不准。一旦我们在地下遭遇无法抵抗的危险,或者主通道发生坍塌,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罗夏拍了拍背包,里面叮当作响。
“我从来不把命交到别人手里,所以我准备在主通道侧翼稍远的地方,利用那些天然的冰缝,开辟一条隐秘的备用路线。”
尤里沉默了。他看着罗夏那张布满灰白旧疤的脸,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这个男人的逻辑。
那种深入骨髓的谨慎与被害妄想症,在极度危险的环境下,往往是生存的保障。
“好吧。”尤里叹了口气,也把另一件大衣穿上,将战术眼镜推到额头上。
“我真是上了你的贼船了。走吧,趁着大部队还在营地里开会,我们去吹吹冷风。”
第69章 坠入深渊
时间到了第二天,喀琅施塔得冰原上的风雪依旧肆虐。
得益于阿纳托利不计成本的物资投入,营地里主通道的挖掘工作推进得出乎意料地顺利。
几台蒸汽打桩机在锅炉的驱动下轰鸣作响,坚硬的冰层在钨钢钻头与成吨工程炸药的交替蹂躏下不断碎裂,沉闷的爆破声连绵不绝,震得地表的浮雪簌簌发抖。
与此同时,罗夏与尤里借着外围警戒的名义,悄悄偏离了主营地,在距离主通道几百米外的隐蔽处忙碌着,他们正在修筑一条属于自己的备用隧道。
罗夏凭借着三维地图,找到了几条走向合适的天然冰缝,并利用定向爆破将它们相互联通。
为了确保这条通道在各种紧急情况下的安全性和通过性,罗夏用膨胀钢钉、钢索,以及从飞艇后勤处“顺”来的格栅板,在冰缝里搭建出了一条带有防滑踏板的简易楼梯。
不仅如此,他还在两侧拉起了安全防护网,并在关键的承重节点都打上了双重机械锁扣。
“轰——”
一阵沉闷的爆破声从主通道方向隐隐传来。
头顶参差不齐的裂隙间在震动中簌簌落下大片冰屑,砸在刚固定好的锁扣上,激起一阵脆响,随后又顺着冷风扑向角落,落在一双皮革手套上。
手套的主人——罗夏,此刻正半跪在一处冰岩夹角前,完全无视了脚底传来的这股震颤,双手稳如磐石,大拇指用力一顶,将一管工程炸药卡进冰缝深处。紧接着,扯出一根浸透了煤油的导火索,将末端利落地绞进激发卡槽里。
“咔哒。”
确定触发机关没问题后,罗夏才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拍去护膝上沾染的冰渣。
“搞定的话就快来休息会儿,老兄!”尤里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几分哆嗦。
罗夏顺着声音走到一处冰面平台处。
尤里正缩在一台便携式煤油炉旁,手里捧着个军用水壶,啜着温水。炉火上架着两个并排的锡制饭盒,猪肉罐头、压缩饼干与甜菜根炖煮成的肉糊汤正咕噜作响,散发着浓郁香气。
罗夏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坐垫上,接过尤里递来的肉汤。
“进度不错。”他用木勺搅动着粘稠汤汁,热气在离开勺子的瞬间就凝结成了白雾。
“咱们两人的掘进速度,甚至比主通道那帮家伙还要快些。”
话音刚落,一阵沉闷的轰鸣从头顶传来。脚下的冰台微微一颤,饭盒里的汤汁荡起一圈涟漪。
“听听这动静。”尤里嚼着一块猪肉,含糊不清地嘟囔,“那帮疯子简直像炸药不要钱似的。照这么个炸法,顶多两天就能挖通。”
罗夏点了点头,然后往嘴里送了一勺汤。
然而,那股震动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平息。
震动顺着冰壁直坠而下,连带着脚下的平台也跟着震颤起来,细碎的冰晶从靴子边缘被震得弹起。
“啪”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冰渣从上方坠落,砸进了罗夏的锡制饭盒里。
罗夏拿着勺子的手猛地僵住,抬起头,看向上方深邃的黑暗。紧跟着,一连串碎裂声正在头顶炸开,整个冰缝开始剧烈摇晃。
一股细密的电流瞬间顺着脊椎直窜后脑,激得他头皮一阵发麻。
那绝不是常规掘进的动静!
“该死!要塌了!躲开!”
罗夏像一头棕熊般暴起,想都没想便狠狠推飞了尤里,巨大力量直接将尤里连人带水壶掀飞,重重摔向岩壁边缘。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根粗壮的冰柱就从黑暗中砸下,落在罗夏刚才站立的位置。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一道漆黑的裂纹从撞击点扩散开来。罗夏脚下的冰层发出一连串“咔嚓”声,轰然碎裂。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甚至来不及吐出一句脏话,整个人便伴随着无数崩塌的冰块,向着下方坠落。
肾上腺素在血管里飙升,他在半空中勉力扭转腰腹,探出双臂,抓向那根固定在冰壁上的安全索。
绳索很快就勒进了手套里,巨大的下坠惯性带来了恐怖的摩擦力,空气中瞬间爆出一阵刺鼻的焦糊味,青烟顺着掌心腾起。手套表面的温度高得几乎要将皮肉烤熟,但罗夏咬紧牙关,绝不松开哪怕半寸。
“嘎吱——”
下坠势头被扯停。
罗夏悬在半空,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罗夏!”尤里扑到断裂的冰台边缘,大半个身子探了出去。看着悬在下方的搭档,金发青年如释重负地伸出手,“撑住,老兄!我这就拉你上来!”
罗夏刚想抬头回应,头顶的冰壁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更为狂暴的震颤。
紧接着,他手里的绳索毫无预兆地一轻。
罗夏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上方固定绳索的冰层在剧震中崩碎,那根承载着他全部体重的安全索,连同着几块巨大的冰块脱离了崖壁。
“见鬼......”
这声短促的咒骂很快就被深渊的狂风吞没,罗夏连同那根脱落的绳索一起,坠入了下方黑暗之中。
冰层的震颤还在继续,头顶裂隙中抖落的细碎冰晶,簌簌落在尤里肩膀上。
他跪在冰面上,大半个身子探出悬崖。幽蓝色的深渊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了那道坠落的身影,只剩下滚落的声音。
“罗夏......”
尤里的声音在喉咙里打着颤,悲痛与恐慌像是一把铁钳,扼住了他的心脏。
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猛地回过头。
除了满地狼藉,岩壁下还堆放着他们刚才卸下的装备——那个装了今天份罐头和急救包的帆布背包,以及两人的武器。
以罗夏那壮得像头直立棕熊的体格,加上一级职业者的肉体强化,掉下去未必会死。理智告诉尤里,最稳妥的做法是立刻回营地求援。
然而,他不敢拿搭档的命去赌。
尤里盯着那片黑暗,喉结滚动。
万一那家伙运气糟透了,摔断了腿呢?万一下面有成群的雾生种呢?
更何况里面想必更冷,没有食物补给,没有武器,把一个伤员独自留在未知深处......
会发生什么,尤里根本不敢赌。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两人曾经在底层摸爬滚打、辛苦积攒工分的日子。
哪怕经历了分别,这次重逢后,两人依然保持着无需多言的默契。
“换作是你,肯定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来救我。”
对死亡的畏惧,被一股更炽热的责任感盖过。
他撑着冰面站起身,
尤里抽出腰包里的膨胀钢钉,重新走到冰台边缘。
“砰!砰!砰!”
锤头接连砸下,将数枚钢钉楔入冰层,然后抽出绳索,打上死结,将金属卡扣“咔哒”一声锁在自己身上。
最后,他抓起两人背包挂在身上,抄起双子星和自己的步枪。
风声依旧在脚下呼啸,尤里双手攥紧绳索,双脚抵住冰壁,身体向后倾斜,悬空在深渊之上。
“你最好还活着,搭档。”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顺着绳索,迅速滑入那片黑暗之中。
......
在经过最初的自由下坠后,罗夏砸在了一道斜度极高的冰壁上,坠落随之变成了在陡峭冰面上不受控制的高速滑行。
这道天然冰缝在重力作用下呈现出一个不规则的漏斗状,斜度极大,冰面粗糙不平,沿途不时会出现个不大不小的凸起。
罗夏心里清楚,这种地形下根本无法强行刹停。
毕竟他又不是龙叔。
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后,他松开那截已经崩断的绳索,任由身体顺着倾斜的冰壁向下滑落。同时双臂竭力护住头部,利用熊皮大衣厚实的底绒减缓沿途凸起带来的撞击。
耳边风声尖啸,越来越低的低温切割着皮肤,护目镜的视线里只有幽暗的冰层在快速后退。
罗夏努力调整着姿态,让双脚始终朝向下方。他很清楚,在下坠中,落地瞬间的缓冲是活命的唯一筹码。
突然,陡峭的冰壁坡度变缓,最后变成一个悬空的断层,罗夏整个人被抛入半空,直直坠向下方。
借着冰窟底部透出的幽蓝光亮,他看清了下方地形。
那是一片覆盖着厚重积雪的平地,距离他还有不到三十米的距离。
罗夏赶忙曲起双腿,脚跟冲下,然后掐准距离,在离地面还有十几米的高度时启动了突击靴。
“嗤——”
突击靴的火药罐当即爆开,两股炽热的尾焰向着下方喷吐而出。
一股反向推力硬生生抵消了下坠动能,罗夏借着这股推力,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前滚翻。
“砰——”
皮靴重重砸在积雪与砖石上,膝盖弯曲,借着翻滚的惯性卸去了残余的冲势。他在雪地里滚出七八米远,直到撞上一块钢铁残骸才堪堪停下。
罗夏仰面躺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肺部吸入的极寒空气激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缓了两口气,他活动了一下四肢,除了肩膀处有些瘀伤,骨头完好无损。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沫,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终于平复下来。
“......等我回去一定要找到安炸药的那个白痴。”他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罗夏抬起头,视线沿着刚才坠落的轨迹向上延伸,那个冰缝出口悬在三十多米高的穹顶上,想回去不太可能了。
他转动脖颈,打量着眼前的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球形冰窟,阳光从四面八方的冰层深处透出来,勉强照亮了这片被遗忘的冰下之城。
视线越过脚下这片类似操场的开阔地,远处的景象让罗夏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座巍峨矗立的沙俄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