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世界的猎宝船 第154节

  天花板坍了一半,阳光从破洞里射下来,将厅堂里的碎石和尘土区分成耀眼的金和深邃的黑。罗夏每走一步,都能听见碎石被靴底挤碎的声响撞上四面墙壁,形成薄薄的回音,在大厅里转了小半圈才肯消散。

  脚下地板是大理石的,至少曾经是,如今它们表面覆盖着一指厚的泥垢和碎屑。墙壁上残留着壁纸的轮廓,花纹早被潮气侵蚀成一团团灰褐色的霉斑。

  一座黄铜枝形的华美吊灯歪斜着挂在半空,大半个框架已经被人卸走,只留下几根光秃秃的灯臂,像剥了皮的手指。

  罗夏抬手做了个散开的手势。

  “外围的房间,两人一组,搜。”他的声音被大厅的穹顶放大,回荡了两次。“桌子底下、壁橱里面、地毯下面,凡是能藏东西的角落都给我掀开。找到值钱货就喊一声,如果让我发现谁口袋里多出不该有的东西......”

  罗夏没往下说,但沉默有时候比威胁还管用。

  几个亡命徒不约而同地想起了甬道里那个被赶走的佣兵,下意识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很快,众人分头行动,踩踏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间或夹着拉扯抽屉或踹门的钝响。

  罗夏和尤里则靠着大厅里一根还算结实的石柱坐下,喝水休息。

  那群炮灰的动静隔着墙壁传过来,像在拆迁。

  “柜子空的!连铜渣都被人搜干净了!”

  “找到个铁罐头!......妈的,是个烛台。”

  “连个子儿都没有!我看这地方十年前就被人翻烂了!”

  罗夏和尤里两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嘿嘿一笑。

  这些反馈完全在预期之内,一座距离喘歇地半天脚程的废墟,但凡长了腿的生物都会过来摸一遍,表面上能值钱的东西早就不存在了。

  不过他们要找的东西也不在明面。

  两层楼的报告陆续传回,没有陷阱,没有雾生种巢穴,房屋强度尚可。

  罗夏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楼梯偏了偏头,尤里跟上。

  主卧在二楼走廊最里端。门半开着,里面有人。

  水蛭活像只被扔进新巢穴的肥老鼠,紧贴墙根站着,一双小眼睛不时扫视着房间里一切可疑的阴影。

  “瓦西里。”罗夏叫了一声。

  水蛭那坨肥肉猛地一颤,迅速转身,脸上已经堆满油腻的笑。

  “先生!我正在检查......”

  “检查完了。”罗夏拇指朝走廊一勾,“下楼,警戒。”

  “如您所愿,立刻,马上。”水蛭点着头后退出门,圆滚滚的身子麻溜地走出了房间。

  楼梯的吱呀声渐弱。罗夏转过身,打量这间主卧。

  房间比预想的大,留下的痕迹像年轮一样叠在一起。衣柜、橱柜乃至大床上破坏的痕迹显示这些年间不知多少拨人光顾过这里。墙纸被成片撕下,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石膏层,上面布满了刀砍斧凿的印记,罗夏甚至看到一处坑洞凿穿了石膏,看起来像是在检查墙体是否有夹层。

  但这间屋子里最醒目的,是正对床尾的那座壁炉。黑色花岗岩的炉膛宽得离谱,足够塞进一头牛。罗夏试着朝里看了看,显然壁炉也没逃过搜刮,烟道口的铸铁挡板被拆掉,炉台上的黄铜烛架底座也被人拧断拿走了。

  好在,炉膛以上的部分倒是没遭什么毒手。那些搜刮者显然只盯着够得到的东西,但再往上,三米高的檐板与穹顶交界的那片铸铁藤蔓纹饰——藤蔓、叶片、花苞,繁复到令人头皮发麻,它们倒是相安无事,锈色均匀。

  没有撬痕。

  罗夏放下了心,抽出一张旧地图,找到第二层主卧附近。

  他的注意力落在旧地图的一角。柳德米拉别墅的平面图旁,有人用极细的蘸水笔标注了一行花体字。

  【壁炉,烟道口,上檐板】

  罗夏抬头目视那片铸铁丛林。他的肉眼什么也辨认不出。三米高处的藤蔓浮雕交织成一团暗红色的铁锈块,跟周围的装饰毫无区别。

  尤里凑过来,同样仰起脖子,眯着眼睛打量了好一会儿,眉头越拧越紧。

  “确定是这儿?”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困惑,“我怎么看不出哪块砖跟其他的有区别?”

  “看不出来才对。”罗夏把地图塞回去,踩上壁炉台面,直起身,脑袋刚好够到檐板底部。

  链锯斧在手中翻转,他握住斧刃末端,用黄铜包裹的柄尾贴着檐板一寸一寸地敲过去。

  咚。闷响,实心。

  咚。实心。

  咚。还是实心。

  他就这么每隔两寸敲一下,极其耐心。

  咚,咚,咚。

  空——

  突然一声不寻常的声音响起,沉闷而短促,这是空的。

  罗夏又敲了一下确认,这才回头看向尤里。

  “找到了!你看看地图上机关顺序是什么。”

  尤里蹲在壁炉前,翻开地图,指尖沿花体字逐行划过。

  “从左数第七片鸢尾叶,往回第三朵花苞,再跳到右侧第五根卷须的末端,按这个顺序按下去。”

  罗夏点头,依次按了下去。在第三个机关按下的瞬间,掌心传来震颤。

  檐板深处传来齿轮咬合的声音,足足持续了五六秒。

  接着,头顶一段铸铁藤蔓装饰向外翻转。灰尘从缝隙中簌簌坠落,落在两人头顶和肩膀上,呛得尤里咳了两声。

  一道窄长的暗格在天花板的装饰盲区中露了出来。

  罗夏仰头看去。暗格不深,至多一臂,藏在檐板与天花板的夹角里——那个位置恰好处于所有视线的死角。

  你站在地面抬头,看到的只有层层铸铁花饰;你爬上壁炉往上望,穹顶的弧度又把它挡住了。除非事先知道它的存在,否则就算把这座别墅拆成碎砖也找不到。

  暗格里面。

  一个黑檀木做的盒子用两条铜链固定在壁龛中央,盒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铜链的扣环没有生锈,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幽蓝光泽。

  木盒旁边还放着几样东西。一只鼓囊囊的鹿皮钱袋,一只紫檀首饰匣,和一沓被厚油布包裹起来的东西。

  “我的老天......”尤里看着罗夏拿出了一堆东西,声音发干。

  罗夏跳下壁炉台面,把东西都放在床上。他先拆开钱袋,四十几枚金卢布滚进掌心,鹰徽磨损不重,成色上佳。

  罗夏将钱袋丢给满心欢喜的尤里,拿起首饰匣。里面铺着老化的丝绒,别着一枚蓝宝石胸针和两只黄金耳坠。做工精细,典型的宫廷款式。罗夏翻过胸针看了看底部,刻着花体字母“LI”,好像是主人的姓名缩写。

  对于油布纸包里面的东西,罗夏有些失望。里面是两类文件:三张印有双头鹰水印的沙俄政府债券,面额大得离谱,纸面上的墨水已经氧化成棕褐色;另有五张莫斯科-喀山铁路公司的记名股票,边框的雕版花纹繁复精美,比别墅墙上的壁纸还讲究。

  可惜,无论是国家还是公司,都已经被雾潮淹没了,现在这东西只是些好看的废纸。

  但尤里显然想到了别的。他压低嗓门:“对收藏家来说,这些可不是废纸。旧时代的官方文书,品相这么好——锈党那帮家伙也许能感兴趣。”

  他将所有物品分门别类塞进背包,拉紧束带。

  最后,他掀开那只黑檀木盒的盒盖。

  铰链在岁月的凝固中发出轻微的哀鸣。盖子打开的一瞬,一股冰冷气息从盒内涌出,像把手伸进了深秋的溪水。

  盒子内壁衬着暗红色的天鹅绒,中央凹槽里嵌着一枚怀表。

  不,说它是怀表并不准确。它有怀表的外壳——黄铜质地,边缘刻着细密的几何纹路,打磨得甚至连一根划痕都没有。

  但翻开表盖后,里面没有指针,没有齿轮传动系统,没有任何计时机构。表盘上只有一圈扭曲排列的符号,像星图,又像某种密文,一圈极细的白银镶嵌在深蓝色珐琅底板上。

  触碰到表壳的手指顿时感觉到了异样,一股冰冷黏稠的感觉顺着指尖钻了上来。

  他心里一惊,赶紧抽回手。

  罗夏犹疑地看着怀表,那感觉和燃素侵蚀有些像,但又不是完全一样。

  看来这就是上级让他们找的那个“敲门砖”。

  他合上盒盖。

  尤里挤过来,盯着罗夏手里的木盒,使劲搓了两下手掌,眼睛亮得像两盏刚点燃的煤气灯。

  “就是这个!”尤里的声音越来越高,“有了它我们一定......”

  “嘘——”罗夏赶紧捅了一下尤里,眼神示意他向外看,接着站起身,直接看向正努力踮脚往这边张望的水蛭和其他几个人。

  “看够了?”

  水蛭条件反射地摇头,退了半步,脸上堆起那副标志性的谄媚笑容。其余人互相推搡了一下,目光在罗夏的背包和链锯斧之间游移,最终选择了沉默。

  “十分钟前我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罗夏拍了拍背包,“遗迹里的东西归我们。有异议吗?”

  无人应答。

  “好,收队。”罗夏朝大门偏了偏头,“现在出发,估计天黑前能赶回喘歇地。”

  有人嘟囔了一句“分账的事......”,被旁边的同伴用肘子捅了一下,便闭嘴了。

  回程比来路走得更快,也许是因为是下山路,也许是因为口粮和水囊轻了一半,也许仅仅是所有人都不想在天黑后被堵在那条岩缝甬道里。

  傍晚时分,队伍从西大门鱼贯回到了喘歇地,灰雾裹着最后一缕日光,把整座裂谷聚落染成了一张褪色的铜版画。

  回到营地,队伍气氛就变了。亡命徒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嘟嘟囔囔地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瞟向罗夏那只鼓囊囊的背包。

  虽然没人敢挑头说话,但写在脸上的意思只有一个——到底什么时候见钱?

  水蛭挤过人群,小碎步追上罗夏,肥厚的手掌搓了搓,一脸阿谀的笑。

  “先生,不知道您二位打算如何处置收获和分润,想必是有了打算......”他干咳一声,“不过恕我多嘴提一个小建议。不如现在就当着他们的面,把收获处理掉,当场分账。一来安了众人的心,二来证明二位老板没做手脚——这在喘歇地可是金字招牌!”

  他顿了顿,小眼睛闪了闪。

  “我看得出来,您二位是要做大事的人。下一趟如果还要招人,今天这次分账就是最顶尖的口碑,到时候来的可就不只是这些歪瓜裂枣了。”

  尤里投来惊讶的一瞥,罗夏也多看了水蛭一眼。

  这胖子还真挺敏锐,他在心里暗暗感叹。自己和尤里从头到尾可没露过半点口风,这家伙却不知怎么就嗅出了“大事”的味道。

  这份察言观色的本事,放在圣联内部,怕是能混个科长当当。

  至于这次试探,罗夏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抬手拍了拍水蛭那宽厚得像面团一样的肩膀。

  然后转身,冲那群还在交头接耳的亡命徒们扬起下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走!铜鸦巢,当面出货,现场分账!”

  这句话比任何许诺都管用。

  八个人的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方才还写满猜疑的面孔瞬间换上了赌徒看到骰子开盅的狂热。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把武器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第39章 双头鹰的重量

  铜鸦巢的位置不难找。

  罗夏让瓦西里走在前头,肥胖的身躯在窄巷里左拐右拐,像一颗从斜坡上滚下来的肉球,撞到哪算哪。

  他对这片棚户区的暗道了如指掌,哪条巷子有人收过路费,哪个拐角蹲着割钱袋的扒手,全在他的脑袋里。

  七拐八拐之后,一扇铜门出现在巷尾。

  它嵌在一面被凿平的岩壁上,门框用黄铜包边,铆钉排列整齐。

  门面上用金属蚀刻工艺压出了一只乌鸦浮雕,打磨得锃亮,在这片三教九流云集的地方透着股违和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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