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个很小的浮空自由市长大,七岁就学会了生锈的钢筋捅穿别人的肚子,十四岁失去了第一条胳膊,十六岁失去了第一条腿,二十岁把害他丢掉这些零件的前雇主从两千米高的甲板上踹了下去。
他给十一个容克家族当过黑手套,四次深入雾潮,亲手拧断过一只三级雾生种的脖子——用的是就现在这条右臂。
圣联的动力重甲、英吉利的利维坦巨兽、大奥地利的六足战车、卡尔玛联盟的血爵战士......
这半辈子,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见鬼的是,他还真没见过哪个低阶的小崽子,能掏出这种毁天灭地的玩意儿,而且连气都不喘就要来第二轮!
这他妈还有完没完了?!
不能再耗下去了。再待半分钟,他要么被烤成焦炭,要么义体彻底宕机,变成一坨废铁从这万丈高空砸下去。
新一轮的破空声响起。
汉斯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腿猛蹬,直接从燃烧的铁壁上跃入半空。
风声灌满耳腔,身后是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老巢被点了的帮派小子们的恶毒咒骂。
砰!
沉重的躯体狠狠砸在栈桥的铁格栅上。恐怖动能将生锈的铁格栅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凹坑,断裂钢筋险些刺穿他的腹部。
身后的浮空建筑外壁上,第三轮火箭弹准确命中了他十秒前栖身的位置。又一团三千度的火雨轰然绽放。
汉斯蹲在凹坑里,大口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干净清凉的空气。
那张布满旧疤的面孔因极度的痛苦与愤怒扭曲成一团。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拿着古怪钢管的年轻人,和他所认知的杂碎都不一样,他有能够威胁到自己的东西。
“我要把你塞进锅炉里!“汉斯咆哮着撑起身体,义肢的活塞压缩到了极限,“搅碎你每一寸骨头!“
汉斯咆哮着站起,他让因烧灼而有些超负荷的左腿休息,单凭右腿与右臂支撑起身。
咔哒。
机械右臂的装甲板猛地向两侧弹开,一把暗灰色合金宽刃短剑弹射而出。
随着气阀嘶鸣,一股能量被灌入剑身预设的回路。
利刃表面并未燃起明火,而是覆上了一层如水波般流转的薄膜。这层致密的能量波发出了令人心悸的低频嗡鸣,空气中飘落的火星与灰烬刚一触碰剑刃,便被吞噬。
汉斯的心在滴血。若非被逼入绝境,他绝不愿亮出这把“蓝炎”动力剑。
“该死的小畜生......”他在心中咒骂。这武器能够消耗燃素发生力场,切割装甲钢就像劈砍木柴般轻松。
但代价同样高昂得令人发指——高纯度燃素的消耗速度堪比牛饮,仅仅维持五分钟的运转,就要烧掉整整两百枚金马克!
这笔账,他发誓要从这小子的尸体上连本带利地挖回来!
第22章 说服者
看到冲自己来的汉斯,罗夏甩手丢下打空的发射管,拔出双子星,扣下扳机。
砰!砰!
两发特制陶瓷独头弹呼啸而出。
汉斯根本不躲。他挥动那把高频震荡刃。幽蓝色的火焰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扇形轨迹。
当!当!
两声脆响。
动力剑上的力场薄膜迎上了两枚独头弹的弹道。陶瓷弹头刚一触及刃面,便被高频力场连同内部的微型装药一并剖成两半,失去了引爆条件的残骸化作四片无害的碎壳,带着惯性飞向两侧,叮叮当当落入雾海。
“罗夏!拉开距离!他那把动力剑是三级装备,硬挡会死的!”阿列克谢焦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罗夏转身脚跟猛磕地面。突击靴的火药罐引燃,暴烈推力推着他向前快速滑行。
汉斯紧追不舍。那把高频震荡刃切开沿途阻挡的栏杆管道,断口处呈现出刺眼的亮红色熔融状态,铁水不断滴落。
罗夏一边后退,一边利用栈桥旁的管道和锚桩进行拉扯。仓促间罗夏来不及全部换弹,只能从武装带里抠出两发25号霰弹装填,试图用密集弹雨迟滞汉斯的脚步。
但汉斯凭借多年刀口舔血练就的直觉,用机械右臂就挡住了住头部和胸口要害。那些躲避不及、零星打在肉体上的弹丸,只能溅起一朵朵微小的血花,打进肌肉层便无力前进,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
仅仅两分钟,两人的距离就已经逼近到足够危险的距离了。
哈维尔与阿列克谢试图从侧翼开火牵制,但汉斯连看都不看。尼基塔从高处打出的钝头弹数次命中,汉斯却仍咬牙坚持追击——这支小队里火力最猛、实力却最低的罗夏,显然是把他当做最合适的人质了。
汉斯逼近了。
十步。
五步。
那股刺鼻的机油焦糊味与硫磺味已经扑面而来,动力剑的幽蓝火焰映亮了罗夏的瞳孔。
罗夏就地一滚躲开了汉斯的一次挥击,正准备迎面射击赌一次【碎甲者】。
上方翻滚的灰白雾海中,突然传来一阵恐怖的气流尖啸。那声音沉闷、压抑,像是很大的东西正在极速坠落。
汉斯本能地抬起头。
轰!
一道黑影砸落在两人之间。
在即将触地的最后一瞬,黑影周身喷出数道灼热的高压蒸汽,如同一朵被倒扣的白色蘑菇云。滚烫的废气裹挟着铁锈碎屑与燃素残渣,化作一面墙壁,将汉斯硬生生逼退了数步。
然后,那黑影轻轻地落在了铁格栅上。
烟尘与蒸汽散去。
一具动力装甲站在那里。
钢板层层铆接,厚重得近乎荒谬,肩甲向两侧高高隆起,几乎与头顶齐平,暗金色的表面满是刀砍斧劈的旧痕。
胸甲前凸如同战舰撞角,正中蚀刻着一个六角形的徽记,在翻涌的蒸汽里若隐若现。
背部蒸汽动力包上,四根排气管从肩甲两侧高高伸出,喷吐着灼热的白色蒸汽,像一头钢铁巨兽滚烫的鼻息。
汉斯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身行头,再加上那个六角形徽记——是圣联的狗!
“操你妈的......“汉斯在齿缝间挤出一串咒骂。
果然狙杀圣联的委托不是那么好接的!本以为跑到远离圣联千里之外的吕贝克就能高枕无忧。可这帮疯狗居然闻着味儿追到了这里!
难怪这几天总觉得后脖颈发凉,心绪不宁,不知道这帮杂碎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盯上他了!
他咒骂着守密人,咒骂着那笔把自己拖进泥潭的该死合同,咒骂着自己当初为什么没听弗里茨的劝,拿了钱就跑。
但咒骂归咒骂,汉斯的眼睛却一直在找机会。
众所周知,铁卫只能装备防护向的燃素装备,武器只能拿一些普通铁器或者纯黑火药的步枪。
没有燃素加持的武器,汉斯还是不太怕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跳稍稍回落了一拍。
他还有“蓝炎“。那层高频力场能切开装甲钢板,铁卫那身铁壳子再厚,也不过是多劈几刀的事。
“一个纯为了挨揍而生的铁卫,也想拦住我?”汉斯冷笑出声。
米哈伊尔没有说话。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雇佣兵头目,缓缓抬起了左臂。
齿轮咬合的摩擦声在栈桥上空回荡。
米哈伊尔左臂那块厚重得近乎荒谬的装甲板,在蒸汽压力的推动下向两侧平滑展开,将一根粗犷的黑灰色枪管从装甲深处推了出来。
那是一门重型手炮。枪管短而粗,表面布满了粗糙的散热鳍片。枪口直径超过三十毫米,黑洞洞的膛室深处,一枚高纯度燃素晶体正散发出幽蓝的微光。
汉斯脸上的冷笑僵住了,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
铁卫?这帮只会顶着防爆盾牌在阵地充当肉盾的家伙,怎么可能装配燃素火器?
他们不怕被燃素侵蚀弄疯了?
除非......
眼前这个男人,是一个兼职了巨像的铁卫!
这个荒谬的结论让汉斯的胃部一阵抽搐,他从来没听说过,铁卫和巨像还能互相兼职!
这简直比许多帮派混混,给自己移植了机械海绵体还要疯狂!
米哈伊尔没有给汉斯留下重新建立心理防线的时间。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雇佣兵头目,指按下了与义肢相连的击发拨片。
“说服者”重型手炮咆哮出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在栈桥上空炸起。高浓度的燃素火药在枪膛内被点燃引爆,动能化作实质的冲击波,以枪口为中心向外扩散。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叫。一团脸盆大小的橘红色火球喷涌而出,裹挟着数十枚拇指粗细的钨钢弹丸,呈扇形笼罩了汉斯所在的区域。
汉斯根本生不出硬挡的念头,他右腿猛蹬地面,身体像个铁桶,狼狈地向右侧的废弃管道后方扑去。
钨钢弹丸擦着他的头皮飞过,身下的铁格栅被弹雨撕碎,几根手腕粗的承重钢筋被拦腰打断,断口处呈现出高温熔融的亮红色。
碎裂的铁片四处飞溅,打在汉斯的背部装甲上,深深地嵌入进去。
他躲过了可能致死的直射,但冲击波依然撞在他的侧肋。
汉斯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根煤气管道上。管道表面凹陷下去一大块,阀门被撞得脱落,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残存的煤气泄漏出来,遇到空气中的火星,轰的一声爆燃起一个火团。
米哈伊尔迈开脚步,钢铁战靴踏在铁格栅上,每一步都引发栈桥的轻微震颤。背部的蒸汽背包喷吐出两道强劲的气流,辅助推动着这具几百公斤重的钢铁壳子向前行进。
左臂抬起,“说服者”再次充能。退壳窗弹开,一枚冒着白烟的黄铜弹壳跳出,落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紧接着新的弹药被送入炮膛。
汉斯咬着牙从地上爬起。虽然他的右臂装甲板已经凹陷,几根管线断裂。虽然动力剑的光芒变得黯淡,低频嗡鸣声断断续续。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对面的这个家伙实力绝对在自己之上,停下就会被轰成肉泥!
一咬牙,他狠狠拍了一下左腿义肢,一枚阀门被按进了义肢里。
幽蓝色的燃素光晕再次从脚底板的黏膜中分泌出来。这是“壁虎”模块最后的燃素储备,脚下的重力矢量发生扭曲,神经接驳处传来剧烈的幻痛,仿佛半个身子被浸泡在沸水之中。
汉斯纵身一跃,跳向了半空中一根悬挂着的大型吊索,左脚稳稳吸附在倾斜的钢缆上。
依靠着微弱的重力偏转,他像一只蜘蛛,沿着钢缆向上攀爬。
下方,米哈伊尔再次扣动扳机,钨钢弹丸追着汉斯的脚后跟扫过。钢缆被切断了三股,剩下的部分在重压下发出阵阵呻吟。
汉斯借着反冲力,挥动动力剑,切断头顶的一根高压蒸汽管。灰白雾气喷涌而出,遮蔽了视线。
他借着掩护,转身逃窜。
五月中旬的吕贝克,空气已经带着闷热,但汉斯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压榨着左腿“壁虎”义肢中仅存的燃素,幽蓝色的黏膜光晕在脚底闪烁,帮助他在错综复杂的管道、钢缆和建筑之间跳跃。
他太憋屈了,作为黑十字佣兵团的团长,三级巨像,他本该是一场战斗的掠食者。燃素在燃烧,金马克在流失,他却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前方是一座由三艘破烂走私船拼接而成的悬空平台。汉斯刚要跃上平台,一排密集的子弹打在他脚下的钢管上。火星四溅。
尼基塔端着步枪,从侧翼的阴影中现身。枪口冒着青烟。
“别让他跑进主干道!”尼基塔拉动枪栓,退出弹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