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心向边缘辐射,成百上千根炮管整齐划一地指向下方,化作一片倒挂的钢铁丛林。
炮管之间,还穿插着无数多管机枪的集束枪口。
雨燕号悬停在空岛侧翼,罗夏五人透过舷窗看着这一幕。
“圣焰在上......”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
空岛开火了。
没有试射,没有警告。达里娅在总控室里按下了自动防卫的红色按钮——动作轻巧,带着孩童般的单纯。
上千门火炮同时咆哮。
炮口焰火在空岛底部连成一片赤红光幕,刺目得让人本能地偏过头。
恐怖的后坐力令整座岛屿向上猛抬了半米,底部喷射柱立刻轰鸣着修正姿态。数以万计的弹丸裹挟着重力势能,如暴雨般倾泻。
在这等不讲理的弹幕面前,十几架飞行器连规避动作都来不及做。薄弱装甲就被撕碎,机体凌空解体,化作漫天燃烧的废铁。
雇佣兵们的惨叫声被炮火的轰鸣淹没。残肢断臂伴随着扭曲的金属零件,像雨点般坠入下方云海。
极致的火力密度带来了极致的感官震撼。
罗夏俯瞰着下方的屠宰场,手掌下意识抚过腰间的“双子星”。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用绝对火力,碾碎一切花里胡哨的规则。
巨鲸飞艇早已不见踪影,汉斯在弹幕降临的前一刻登上了最快的飞行器,带着残存的几架僚机如丧家之犬般逃窜,头也不回地扎进浓密的云层之中。
罗夏没兴趣追击丧家之犬。比起那些雇佣兵杂碎的命,他更在乎下方的战友。
他猛打舵轮,驾驶“雨燕号”脱离空岛侧翼,率先俯冲而下。
引擎嘶吼着悬停。罗夏一脚踹开舱门,跃上“灰烬誓约号”满是焦痕的甲板。米哈伊尔带着几名挂彩的船员,从下层舱室互相搀扶着走出。
这位魁梧的指挥官看着天空中那座遮天蔽日的钢铁岛屿,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罗夏。
罗夏站直身躯,皮靴并拢,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圣联军礼。
“第四行动组队长,罗夏·文德。携第三兵工厂回援,请求归队!”
米哈伊尔仰起头,呆呆地望着穹顶上那座缓缓旋转的钢铁浮城。
炮管正缩回装甲下方,钢板重新咬合,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足足过了半分钟,这位老兵才回过神。
他大步上前,举起那条沉重的动力义肢,狠狠拍在罗夏肩头。力道之大,砸得罗夏往前趔趄了半步。
米哈伊尔仰头大笑。
笑声粗粝、沙哑,在被炮火蹂躏过的甲板上回荡。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肩膀在发抖。
然后罗夏看见了。这个年近五十的老兵眼角,有一滴东西一闪而逝。
“你这臭小子......”米哈伊尔直起身,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真他妈的是个好兵。”
第149章 归港
阳光穿透高地薄雾,直射在远风镇教区第三农场的玻璃上。
临近五月,气温攀升。偶尔漏进窗缝的山风,总给人一种能凉爽些的错觉。
但谁让这里是农场温室呢?当这些风混入合成肥料的氨水味和单缸抽水机的废气后,便成了一团让人无端冒火的闷热空气。
每当汗水渗出皮肤,流进发硬发白的领口时,就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感叹一句——这真是一个让人想用扳手砸烂点什么东西的好天气。
咚,咚,咚。
尤里穿着短袖,一把掀开油腻的帆布门帘,大步跨进背阳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不过是在农场边缘用防潮木板拼凑的逼仄隔间。在那张破烂的合成木桌上,刻意端放着一块擦得锃亮的黄铜名牌。
“沃尔科夫家的,你的脑袋被门夹了?”阿尔卡季高挺着那副圆鼓鼓肚子,一颗颗纽扣绷得紧紧的,好像下一秒就会向那个不速之客发动袭击。
“这周有紧急生产任务,所有人的假期一律取消!娜塔莎的带薪假也得延后!”
如果是去年,尤里大概会配上讨好的笑脸,再塞过去一根合成香烟,低声下气地撒个小谎,满足眼前这个官迷的可笑欲望。
但今天不一样。这个日子对他来讲太重要了,他不想弯腰。
尤里冷笑一声,双手撑在木桌上,身上那种生死搏杀中积累下来的狠厉喷薄而出。
他直视这个胖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带的这个温室小组干活最累、加班最多,但每年都只是勉强完成生产指标。那些被你报废的‘烂菜叶’、‘臭鸡蛋’,最后都溜到哪个黑市去了?”
“我告诉你阿尔卡季!今天这个假,如果你不批,明天就等着审判署的执法官来敲门吧!”
阿尔卡季脸上的横肉一颤,色厉内荏地瞪着眼前这个仿佛换了个人的青年。审判署那群疯狗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着,沃尔科夫。”胖子干咳一声,硬扯出一个冷笑来给自己搭梯子,“我批这假,纯粹是因为娜塔莎最近总是流鼻涕,看样子像鹦鹉热,我出于体恤下属,给你们放一天假去看病,听明白没有!”
他抓起印章,咬牙在假条上重重砸下红戳:“拿着滚!”
盯着尤里离去的背影,阿尔卡季暗自发狠。等把手里这批“货”处理干净,填平账目......他发誓,要让那女人在肥料池里好好泡上几天!
四小时后。
新圣彼得堡东南边缘,东区灰铁街。
晴朗日光驱散了高地上空的薄雾,连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劣质煤烟味,都被镀上了一层暖意。
今天街道格外拥挤,工人、矿工、猎人、文员、教士们......他们三五成群,脸上都带着亢奋神色。人群犹如汇聚的溪流般,默契地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娜塔莎挽着尤里的胳膊,两人亲昵地顺着人潮前行。但与周围其他人欢欣的表情不同,这位勤劳的俄罗斯姑娘皱着眉,眼底闪过一丝忧虑。
“尤里,你今天硬顶阿尔卡季那个胖子......确实很男人。”她的语气里透着担忧,“但那头肥猪记仇起来比农场的排污渠还臭。等我回去工作,他肯定会找借口把最脏最累的活儿全塞给我。”
尤里低下头,咧开嘴露出带点痞气的笑容,紧紧揽住娜塔莎的肩膀。
“那就别干了,娜塔莎。”他语气轻松,“我早受够了你每天带着一身氨水味回家。你这段时间在家学学怎么敲打字机,我同船的一个伙伴,他表兄在第三制煤场工作,到时候调你去坐办公室,那更体面。”
娜塔莎瞪大眼睛,本能地捂住嘴巴:“你疯了吗?坐办公室可拿不到每个月四工分的畜牧补贴!我们以后还怎么攒钱过日子?”
尤里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自己胸膛,震起一小团灰尘。
“把心放回肚子里,我的姑娘。赚取工分是男人的活儿,你只需要负责把那些合成淀粉变成美食就够了!”
尤里的话语被周遭越发密集的脚步声淹没,前方的人流渐渐停止了涌动,人们自发地聚集在了一起。
两人停下脚步,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东区灰铁街的边沿。
这里是新圣彼得堡的最东南角,再往前便是高耸的防风墙。而在街道的对面,横亘着郡城最大的人工蓄水池——“圣洁齿轮”水库。
与普通的水库不同,这座水库是削平了整座山头而建,宽阔得像是一个巨型的环形山。在平整的边沿上,不知为何,用厚重的混凝土和渗碳钢浇筑出了十几个巨大的基座,液压管道像钢铁血管一样缠绕在基座四周,仿佛在静静等待着某种庞然大物的降临。
娜塔莎有些期待地看向基座,刚想开口询问。
正午的日照突然变得昏暗,高处一片云彩如沸水般开始翻滚。
低沉的机械轰鸣,从高空倾泻而下。
“遗忘那个倒霉的胖子吧,娜塔莎。”
尤里兴奋地高举胳膊,直指那片云彩,“看上面!”
云海破裂。
一座庞大的钢铁浮城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徐徐降下,底部的数十根火焰喷射柱正吐出蓝紫色的高温尾焰,将周遭的云层无情驱逐。
巨大的阴影掩盖了新圣彼得堡的半个天空,以至于阳光都被截断。
原本还没那么闹腾的人群顿时爆发出阵阵嘈杂的议论声。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向上望去,聚焦在那些曾经代表着旧时代奢靡的巴洛克式洋葱穹顶之上。
空岛徐徐下坠,八艘涂装漆黑的官方重型巡洋飞艇从白厅方向升起。它们犹如八只引航的乌鸦,围绕这座第三兵工厂盘旋。绿色的照明信号弹在半空炸裂,指引着方向。
空岛底部的喷射柱不断修正下落角度,蓝紫色的火焰转为赤红色,下洗气流吹飞了基座上残留的砂石。
嘎吱——
一道液压锁定臂从基座内弹出,卡入空岛边缘的卡槽。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庞大的钢铁巨兽与那座提前加固的人工蓄水池正式接轨。
数亿吨的重量压在基座上,沉降排气阀开启,上万个减压孔喷射出高热的白色水蒸气,在山头形成壮观的人造积雨云。
海啸般的欢呼从东区席卷至琥珀十字街区,人们兴奋异常,纷纷把帽子抛向半空。
换作任何一个北乌拉尔人,都会为此欢呼。
因为他们为圣联回收了一座新空岛。
按照空岛回收法案,这座空岛在第一次选拔居民的时候,北乌拉尔将会有50%的份额。
这意味着,每个人都有资格申报一张宝贵的空岛居住权凭证。
在空岛上,海拔更高,离雾潮更远,无论是市政、福利、工资——一切都比在地面上更好。
“赞美万机之神!”
一名干瘦老人抬起右手,拇指、食指、中指指尖相触,结成圣火礼,贴在左胸心脏位置。
“赞美圣约联邦!”
十个、百个、上万人争相效仿。
人们情不自禁地开始合唱起赞美诗,庄严,沉重,带着对集体主义的崇拜。
一片片美丽的微小雾团从高空飘落,尤里看着身边的娜塔莎,她眼眶里倒映着巨大的钢铁之城,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热切期盼。
他深吸了一口气,退后半步,右腿弯曲,膝盖磕在石板上。
娜塔莎察觉异样,她转过头。
向来不着调的金发青年,此刻手里捏着一枚粗糙打磨的黄金指环。
“我无法判定那座空岛上是否存有我们两人的床铺。”尤里声带发颤,“但我明白,如果你拒绝收下它,就算大牧首把白厅的主卧室分配给我,我也会在明天的夜里冻死。”
他仰起头,海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真诚与爱恋。
“娜塔莎,嫁给我吧!”
周围的歌声渐渐减弱,旁边的人们发现了这一对小情侣。
娜塔莎呆呆地看着尤里,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接着伸出粗糙且布满细小裂口的手掌,用力捂住嘴巴,使劲点头。
“赶紧戴上啊,你这傻小子!”旁边一名满脸络腮胡的矿工大笑着吼叫出声。
尤里手忙脚乱地把那枚黄金戒指推入无名指。
人群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尖锐的口哨声划破空气,用力地鼓掌。
“愿齿轮永远咬合!”
“愿圣火温暖你们的床铺!”
真挚的祝福声交织重叠。
娜塔莎向前扑倒在尤里怀里,把温热的眼泪抹在那件旧皮夹克上。
在这片欢腾人海的反方向,新圣彼得堡西侧的军用空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