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罗夏等人真正靠近时,才看穿这层破败伪装下的獠牙。
这里的防护系统非常严密。
罗夏猛地抬手示意停下,三人向内看去,建筑外围,厚厚一层白骨铺成了最直观的警告线。
这些骸骨死状凄惨,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骨骼表面呈现出被高压蒸汽瞬间煮熟的酥脆质感。
顺着白骨堆积的死亡轨迹,罗夏才看清了隐藏的杀机:铸铁格栅下藏着重力陷阱,百叶窗后方隐约探出机枪枪管,连斑驳的砖石外墙实则也是厚重的锻钢装甲。
众人屏住呼吸,踩着白骨间的安全盲区,小心翼翼地穿过这片陷阱,最终来到一扇巨大的气密门前。
这扇门由整块锻钢铸造而成,镶嵌在混凝土门框内。门面上雕刻的帝国双头鹰徽记已经模糊不清。
沉重的钢门并未上锁,虚掩着一条窄缝。罗夏双手抵住门板发力猛推,金属发出沉闷的抗议,门轴早已锈死,大门纹丝不动。
罗兰走上前来,将宽大的手掌按在门上。
“一、二、三。”罗夏低吼。
两人同时发力。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暗红锈迹簌簌剥落。门轴被强行撼动,两人硬生生推开了这扇大门。
门内沉寂数十年的空气涌出,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扑面而来。
里面,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罗夏皱着眉头,从背包里拿出便携式煤气灯,明黄色的光刺破了黑暗,照亮了隐藏车间的内部。
这个空间的穹顶极高,足以容纳一艘小型飞空艇。粗壮的承重钢架如巨兽的肋骨般横跨头顶。
巨大的龙门吊静静地悬挂在半空,铁链如死藤般垂落,高精度的车床与铣床隐没在阴影中。
但真正让他们无言的,是地面上的景象。
尸骸。
几十具干瘪的尸骸如破布口袋般,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第141章 遗志与营救
满地尸骸套着沙俄帝国时代的高级制服。
深色天鹅绒大衣,金线刺绣领口,侧面缝有红条纹的羊毛长裤,无一不在昭示他们生前的显赫。
穹顶上方,老旧的蒸汽通风设备历经四十年仍在轰鸣运转。
持续不断的抽风抽干了室内水分,将这些尸体变成了诡异的风干腊尸。枯黄的皮肤紧贴骨骼,宛若干瘪的皮革。
罗夏踩着满地散落的齿轮、弹壳、枪械,走入车间。
他靠近了距离大门最近的一具尸体。
这名工程师被粗大的铜导线捆绑在一根蒸汽管道上。铜线深深勒入肌肉,切断了骨骼。
他的胸腔呈现出不自然的凹陷,一把沾满黑色血污的重型管钳掉落在他的脚边。
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单方面的虐杀。
卡修斯神色如常地在尸体间穿行,他蹲在一具尸体旁,拨开那件破烂的天鹅绒大衣,露出了钉在胸口的黄铜身份牌。
“高级工程师,米哈伊洛夫。”卡修斯念出了名牌上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车间内回荡。
他走向下一具尸体。
“流体力学主管,索科洛夫。”
“首席冶金师,沃尔科夫。”
卡修斯站起身,推了推眼镜。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十四具尸体。皆为科学院的高级成员。这座空岛的技术核心班底。”卡修斯看向罗夏,“但是,我没找到伊戈尔。”
那个设计了“西西弗斯”,掌握最高权限的首席工程师,没和同僚死在一起。
罗兰握紧了手中的塔盾。
年轻的见习铁卫盯着那些被捆绑、被殴打致死的尸体,怒火中烧。
“一个懦夫。”罗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语气中满溢着愤慨与鄙夷。
“很有可能,就是他把大门锁死,躲进了总控中枢。任由那些暴动的工人把他的同僚们活活打死在外面。”
罗兰抬起脚,将那把沾血的管钳踢飞,管钳撞击在车床的底座上,发出一声带着回音的闷响。
“他造出那台巨大的怪物守在门外,只是为了保护他自己那条卑鄙的性命,真不愧是先后引发了两次内斗的伪君子。”
罗夏没有接话。他理解罗兰的愤怒,曾遭队友背叛的他,对这种事向来看得极重。
但作为一名辩证唯物主义者,他向来不喜欢先入为主地给事件下定论。
能源枯竭、食物短缺,秩序和道德在这些面前,是何等脆弱的奢侈品。
工人们为了生存而暴动,工程师们为了秩序而镇压,这无关对错。
放下这些念头,他扫视了一圈,偌大的建筑内部,机床、锻炉、工具台、档案柜等等设备装置挤满视野,积灰的文件与废弃零件堆积如山,需要排查的地方实在太多。
“散开找找。任何图纸、操作日志或者奇怪零件,都不要放过。”
罗兰和卡修斯各自点头,举着光源走向车间的不同区域。
罗夏的目光则越过那些干尸,投向了车间角落里的一张宽大的绘图桌。
绘图桌由金属制成,桌面微斜,便于审阅图纸。台面上布满了圆规留下的孔洞与裁纸刀划过的痕迹。
他走到桌前,拉开几个抽屉,空无一物。
他检查了上方的置物架,只有干涸的墨水瓶与计算尺。
他蹲下身,将煤气灯探入绘图桌下方的阴影中。
那里堆放着一个破旧皮箱。
深褐色的皮革早已干瘪龟裂,剥落处露出腐朽木胎。黄铜锁扣长满斑驳铜绿,表面覆着一层灰白霉斑,仿佛一触即碎。
罗夏伸出手,将皮箱拖了出来。
事实上它确实一触即碎。
但里面的东西有些让他失望,本以为会找到一些设计图、模型、零件。
然而,里面放着的,却是一堆……模具?
罗夏目光扫去,只见皮箱底部分门别类地码放着一大堆勺子与叉子的模具,尺寸从小到大一应俱全。
他拿出一个仔细检查,这些模具表面氧化发暗,有着极其明显的使用痕迹。
他还发现模具凹槽缝隙处的异样。
罗夏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边缘,一抹微弱的金属光泽显露出来——那上面竟然还残留着银。
他微微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专门打造餐具模具,他倒是能理解,毕竟这么多人吃穿用度,难免会有损耗。
可奇怪的是,这皮箱里从小到大的模具足足有六套。
谁会需要频繁更换不同尺寸的餐具?这大小跨度实在太夸张了。
“队长,你看看这个。”罗兰大步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把残次的木制高脚椅。
“我在那边角落发现了好几把这种椅子,造型很怪异,我觉得得让你看看。”
罗夏没有回答,而是盯着手中模具,又看了看高脚椅。
如同闪电劈开迷雾,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为什么工程师要造构装体守卫大门?为什么他们宁死不降?
他忽略了一个常识。
和无钱无权的工人不一样,这是一群打算在岛上长期定居的工程师,他们有家庭,有孩子。
而这些高脚凳,这些不断变大尺寸的银餐具,全都是给不断长大的孩子准备的!
罗夏猛地转过头,看向罗兰和卡修斯。
煤气灯的火苗在他的眼底跳跃。
“怪不得在这个底层建造了个温室,还是全自动生产的......”
“传送带,机械臂,新鲜采摘的蔬菜,直接运往总控中枢的吊篮......”
罗兰依然满脸茫然。
“温室的蔬菜和这些东西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这些是儿童餐具!”罗夏指着那把椅子,“你手里的,是儿童高脚凳!”
他猛地转过身,手臂指向地上的那十几具高级工程师的干尸。
“工人们暴动了,他们冲到了底层核心区。工程师们知道外围守不住。所以,他们把自己的家人,他们的妻子、孩子全部送进了总控中枢!这座空岛最坚固、最安全、最齐备,且直连温室食物供给的地方!”
罗夏在绘图桌后来回踱着步,思路越发清晰。
“伊戈尔造‘西西弗斯’,根本不是为了自保。想苟活的人会造逃生艇,而不是一台死守原地的杀戮机器!”
罗夏停下脚步,目光穿透了车间的黑暗,仿佛看到了那扇被巨炮和刀扇守护的防爆大门。
“他造那台怪物,是为了守住一个托儿所。”
卡修斯圆框眼镜后的双眼猛地睁大。
见习神甫那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容出现了极度的惊讶,“你的意思是......”
“这些工程师没有逃跑,”罗夏的声音带着一种醒悟后的悲悯,“或许正是用这最后的时间,他们完成了‘西西弗斯’的组装,这才得以守住了大门。”
车间内渐渐弥漫起一股沉重感,那股死亡气息也不再那么令人作呕了。
罗夏握紧了拳头。
换作是他,亲人就在门后,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不计代价,只为那扇门不被攻破。
“这么说来,那条传送带还在运行......”
卡修斯的嗓音突然插了进来,打破了车间内的沉闷。
见习神甫推了推圆框眼镜,镜片倒映着煤气灯幽黄的光:“按照你的推论,那些温室里的蔬菜正是送往总控中枢的,并且还在被源源不断地送进去,‘西西弗斯’也还在执行着守卫指令.....”
“这是否意味着,门后那些工程师的后代,还活着?”
罗夏瞪大了双眼,确实有非常大的可能。
在那扇大门后,有一群被关了三十多年的人。
他们是沙俄顶尖工程师的后代;他们携带着父母最宝贵的资料和技术;更重要的是,他们被囚禁了整整一生。
对罗夏而言,攻克那道大门的意义又多了一条。
不再仅仅是为了完成圣联的一项任务,为了寻找凯撒之锤的秘密,甚至不仅仅是为了返回去拯救“灰烬誓约号”。
这更是一场迟到四十年的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