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多莫先生处理食材的精细方式不同，柳耀基本上全都切成滚刀块就完事了，除了一些蔬菜需要去筋或者拍碎出汁之外，没什么特殊的处理步骤，显得非常随意，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一刀一刀的切着。
多莫先生冷眼旁观，团结浓汤的步骤那些魔法厨具自己就能完成，他虽然戴着围裙和厨师帽，但其实是不需要亲自动手的，所以他有很多时间来观察这个对手。
然后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太高估对方了？
要知道，除了团结浓汤的食谱，他还在一旁记录下了那位大厨做这道菜的全部过程，包括他处理食材的一切步骤，比例、火力、时间，基本上都复刻了下来，他想不通自己到底该怎么输给眼前这个新手。
瞧，这家伙居然连切菜的手法都那么生疏！
不过……多莫先生也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那就是柳耀虽然动作生疏，也不像是经常接触（西式）厨房的样子，但步骤居然也没有什么失误，该处理的部分基本没错。
就是手法粗糙了点，准备放置香料焯水处理海鲜的时候也不上称，只是随手一抓，感觉差不多了就往锅里放。
“称就在那边。”多莫先生好心提醒：“那个称是我精心校准过的，基本没有误差。”
柳耀和他脑袋上的厨师帽都转过头来，一脸惊讶的看着多莫先生：“嘛玩意儿？我要那个做什么？”
“……”多莫先生摇摇头不说话了，他确定了，这是一个绝对的新手，哪有做菜不用称的啊？
他让处理好的食材飞进灶台上的平底锅里，用油煎熟，这样能让蔬菜表皮形成一些焦脆的口感，能够更好的吸收汤汁，期间再加入一些果酒增香。
然后就是将煎好的蔬菜和咸奶油加入高汤中炖煮，高汤的话厨房早就备好了，不需要他们额外准备，不然光是重新熬汤就得好几个小时，外面的客人哪里等得起？
自动化做菜的多莫先生这边已经差不多完事了，只等着煮个一会儿出锅就行。反观柳耀那边，由于姿势不熟练，切菜太慢了，导致他现在才刚开始把食材下锅。
“这火太小了啊。”柳二说：“完全出不了锅气，试试那个吧？”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柳耀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魔药瓶，里面闪烁着橙红色的光芒。
“嘿！你在干什么！”就在柳耀拔起塞子的时候，多莫先生生气的嚷嚷：“往菜里面加魔药？这就是你必胜的秘诀？你还能再无耻一点吗？这完全是犯规！作弊！我宣布这场比赛无效！你输了！听见了吗？你输了！”
柳耀撇撇嘴：“谁说这魔药是加锅里的？”
“看好了！”柳二哈哈大笑：“什么叫锅气！”
柳耀迅速拿开了平底锅，微微往灶台火焰中加入了一滴魔药……
轰！火焰瞬间暴起，热烈的火光几乎把整个厨房都照亮了！
“就是现在！”柳耀将平底锅放在剧烈的火焰之中，就像是完全感觉不到面前火焰的高温一样，一只手尽情的翻炒着锅里的食材，另一只手拿起了一旁的果酒，往锅里倾倒！
白色的烟气混杂着火焰升腾而起，厨房里瞬间充斥着油脂与酒香混合的气息，光是这股烟火气息就让人食指大动。
人类，不，绝大部分生物，身体都渴望着油脂，而这股香气，能够唤醒人们身体里潜藏的本能。
“……”看着柳耀如同表演一样的操作，多莫先生迟疑了，他有些弄不准这个家伙到底是新手，还是真的有点本事了。
“差不多了！”柳二附在锅上提醒。
柳耀迅速关火，这种平底锅不是炒锅，他没办法凭感觉掌控好火候，但还好他还有另一个自己帮忙把控。
嗅了嗅锅里传来的香气，柳耀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才将食材倒进了一旁的炖锅里。由于是大火爆炒，柳耀节省了不少时间，只比多莫先生慢一点下锅炖煮。
“接下来就是等食材炖煮进味了。”柳耀擦了擦脑门儿上的汗水，坐在备菜台上休息。
“故弄玄虚！”多莫先生不屑的嘟哝了一声，就只是多了一点杂耍一样的操作，味道能有多好？连称都不知道用，怎么能把控好调味？
在等待成品出锅的这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个是不想说，一个是在享受着烹饪的过程，全程都在盯着锅里的动静。
柳耀觉得有点兴奋，这种挑战新菜式的压力他好久都没有尝到了，这些压力反而会让他更加的集中注意力。
炖煮了一段时间后，柳耀揭开盖子，浓郁的奶油香气从锅里飘出来，夹杂着蔬菜、海鲜的香味。
“感觉差不多进味了，尝尝吧。”柳二附在汤锅上提醒。
柳耀点点头，用汤勺舀了一勺尝了尝，吧唧了几下嘴，然后说：“加点儿盐，再煮几分钟就差不多了。”
整个厨房都蔓延着这股香气，多莫先生的喉咙下意识的“咕噜”了一下，但他只是不屑的转过头去。居然还需要品尝？他这种专业人士完全不用尝就能知道锅里的味道是什么样子，和他的汤香味不是差不多嘛！
十分钟后，两人的汤都煮好了，正当柳耀想把自己的汤锅端出去的时候，多莫先生阻止了他。
“你居然亲自用手搬？你的魔法呢！你还是学院的学生吗？”多莫先生用看耻辱的眼神看着他，打了个响指，两锅汤就自己飘了起来，跟着他往外面走。
“真方便。”柳耀羡慕的看着那两锅汤：“我要是会这个就好了。”
多莫先生恨铁不成钢的摇头：“活化物品也就算了，漂浮术你都不会？现在的学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要是我是你的教授，绝对会让你去补课！”
柳耀耸耸肩，和脑袋上的厨师帽柳二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解释什么。
两人带着两大锅汤来到了外面，然后被外面乌泱泱的人群吓了一跳。
原本只坐了三分之一的餐厅此时已经被人挤得满满当当的，学生们早就翘首以盼了，甚至多莫先生还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杵在那里。
“苏利文！”多莫先生尖叫了起来：“你来这里做什么！难道你也退休了吗？”
“哦，老友，现在是午餐时间。”苏利文手里拿着碗，站在人群中表现得很无辜：“作为总院长，我是很忙，但难道我连出来找点东西填饱肚子的时间都没有吗？”
多莫先生气鼓鼓的：“平时怎么没有看见你来我餐厅吃饭！”
苏利文说大话不眨眼：“呃……因为……我平时很忙，今天刚好有时间。”
“好吧！好吧！”多莫先生没好气的把两锅汤放在了餐厅的长桌上，说：“现在这两锅汤是我和这小子做的，但我不说哪锅是谁的，哪一边的汤先被吃完，哪一方就获胜，没问题吧？”
他看向柳耀。
柳耀摊手：“我没意见。”
苏利文已经第一个上去了，他笑呵呵的说：“那就让我第一个排队吧，大家不要挤，就当是参加一次愉快的学院活动，一个一个来。”
在苏利文的指挥下，所有人老老实实的排成了一列长队，盯着两只锅眼睛发绿光，口舌生津，等了这么久，他们早饿了。
而且不光是因为留着肚子的缘故，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团结浓汤好像格外的香甜？
第二十二章 汤与汤
多莫先生的心脏紧张到砰砰直跳，他是在魔法方面的造诣很高没错，但在厨艺这一块心里却没有底，他下意识的双手按着桌子，手指用力得有些发白，忐忑的看着第一位食客——苏利文分别品尝两锅汤。
苏利文笑呵呵的先舀了一小勺左边的那一锅汤，然后尝了一口，满意的点点头。
这一锅，是多莫先生做的。
多莫先生松了口气：“看来我的厨艺也没有那么差，连苏利文这个老饕都露出了那种满足的表……”
然后他就看见苏利文毫不犹豫的转向右边的锅，干净利索的大勺大勺的把碗装满，溜到一边的空桌子上享用去了。
“这个老混球！”多莫先生内心在大吼：“你明明连右边的汤都还没尝，怎么就直接装满了？万一不好吃呢？”
“嘿，柳耀！我来吃你做的饭了。”队伍里一个小胖子兴奋的朝他挥手，这个小家伙是柳耀的忠实粉丝，几乎每次出摊都会跑过去排队。除了他以外，还有好一些人听见柳耀要做菜，急匆匆的都跑过来了。
更别提本来就和柳耀认识的托托、马里奥等人了，他们在队伍中冲柳耀抛着媚眼，吹着口哨起哄。
柳耀得意的冲他们拱手，就像是已经赢了一样。
柳二：“嘿嘿~咱也是有粉丝的人了。”
多莫先生脸更黑了，他咬牙切齿的说：“靠朋友帮忙，赢了也不光彩。”
柳耀笑道：“是这么个理，所以诸位，别管哪锅是我做的，挑你们觉得好吃的就行。”
“哈哈，那当然。”
“就算是你，做的难吃，我们也不会买账的。”
“就是~别以为咱们认识，就想收买我们。”
多莫先生听到这些回应，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
但接下来的发展，让他的脸再次黑了下去，牙齿都快咬碎了。
——每个人在品尝了两锅汤后，最后都选择了最右边的那锅汤，也就是柳耀做的。甚至有人刚用勺子搅了一下左边的汤锅，就露出了嫌弃的表情，转头打右边的汤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多莫先生呼吸都快不顺畅了，一股恶气堵在他的喉头，无论怎么样都咽不下去。
看着那些吃得津津有味的学生，多莫先生不理解，有人甚至吃完了就马上排队，想要去重新盛一碗，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当然，盛的还是右边那锅。
很快，右边的汤锅已经快见底了，而左边的汤锅则还剩下一大半。
多莫先生就算再怎么无法置信，事实也已经摆在他面前了，而且比赛题目还是他选的，要挑也挑不出毛病来，这让多莫先生憋屈的不行。
所有食客都坐在桌子前大快朵颐，一勺一勺的喝着汤，而且基本上全都是柳耀煮的汤，比赛结果已经不言而喻，整个过程毫无波澜可言。
“够了！比赛结束，别吃了。”
他恼怒的走到了汤锅前，用汤勺搅动着柳耀做的汤，嘴里喊着：“就这种……就这种切得完全不规则的菜，你们也吃得津津有味？这是……”
在他搅动的时候，发现柳耀的海鲜浓汤呈现出一种混合的螺旋，里面的根茎类食材在保持自身形状的同时，溶解的淀粉也给汤本身增添了一丝浓稠的质感，比他的汤看起来更浓郁。
“看出来了？”柳耀站在他旁边，说：“你的汤为了保证外观漂亮，食材都切得板板正正的，一勺子捞起来形状完好，漂亮是漂亮了，但里面的风味根本没有完全释放出来。”
多莫先生拿起勺子在自己的汤里舀了一勺，发现确实如此，他争辩着：“我是按照城里最高档的餐厅里大厨的食谱做的，这样也有错吗？”
柳耀撇撇嘴：“高档？高档就好吃吗？那些偏商务的高档餐厅一定会为了‘奢华感’而将味道放到第二位，为了给客人一种‘物有所值’的观感，就算舍弃味道，也一定要把形式、外表做到位，你买错地方了。”
柳二接着说：“如果是那位大厨亲自来做这道菜，也许可以在二者之间取得一个很好的平衡，但你没有那个能耐，即使有偏差你也尝不出来。所以你认为自己已经完全复刻了那味道，实际上却忽视了口感，以及隐藏的风味。”
多莫先生皱着眉头，他转头问正在看戏的苏利文：“你都尝过了，真的是这样吗？”
苏利文放下勺子，用手帕擦了擦有些狼狈的胡子，说：“噢，我可怜的老多莫，为什么你不自己尝尝呢？”
多莫先生沉默的拿起空碗，往碗里舀了一勺柳耀锅里的汤，然后也没有用勺子，直接对着碗喝了一口。
“……”他品味了一会儿，疑惑的抬起头，看向柳耀：“这不是完全和我的汤味道一个样嘛？基本上没什么区别！就只有更浓郁一些、口感更厚重一些而已。”
柳耀做了个请的动作：“你再尝尝你自己的就知道了。”
多莫先生狐疑的放下碗，走到左边的汤锅面前，直接用大勺子舀着喝了口。
然后他的表情更疑惑了——他感觉自己做的汤居然变得难喝了！
“不光是口感……”多莫先生自言自语：“连味道都变得有差异了，这到底是什么魔法？”
苏利文站在旁边，饶有兴趣的问他：“你尝到什么了？”
“我说不清，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但……”多莫先生又喝了口碗里柳耀的汤，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是融合感！”
苏利文点点头：“没错，柳耀做的汤，所有的食材都混合在了一起，相互搀扶，每一种风味都能搭配其他的食材迸发出新的味道，这种细微的味道正是团结浓汤的精华所在，就像当年黎星城建立时，所有种族齐心协力，不分彼此一样。”
听见苏利文的评价，多莫先生又喝了口自己做的汤，果然，每一种食材的风味都有，但却各自为战，看似光鲜亮丽，但背地里却互不相让，都想突出自己，不是你把我的风头盖了，就是我抢了你的位置。
柳耀仰头看头顶：“听见没，文化人说话就是有内涵，咱就想不出这种词儿来夸碗汤。要不咱也来个高雅的？”
柳二：“行~让我想想，海上生明月，天涯……唉，不对。君子坦荡荡，小人……还不对！那句怎么念来着？”
柳耀：“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柳二：“对咯，就这句，这汤就这样，融合在一起才好喝，不同的味道相互扶持，煮的难看是难看了点儿，但它就得这样，在我们看来，团结浓汤根本就不是高档餐厅的菜，反而那些街头馆子才更适合它。”
多莫先生深吸一口气，问柳耀：“你的食谱是从哪里学的？你是外乡人吧？怎么会知道团结浓汤的食谱？”
团结浓汤的材料组合并不是完全一样的，不少餐厅都有自家的版本，要是搭配错了会很难喝。
柳耀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用餐的托托：“这位是托托·长炉，我舍友，他家在城里开了一家家庭旅馆，我去他家厨房帮忙顺便蹭饭的时候，就把这道团结浓汤学过来了。”
多莫先生打量着托托：“你们家……是上城区有名的旅店吗？”
托托茫然的摇摇头：“我家在中城区那边，不是很出名，就只是一家普通的旅店，给港区那边下船的水手和商人提供食宿的，平时也有附近的街坊来吃饭。”
多莫先生傻眼了：“普通的旅馆的食谱？居然胜过了我从大厨那买来的食谱？”
柳耀忽然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做的版本，本身就比不过城里那些苍蝇馆子用心做的版本呢？”
“这怎么可能！”多莫先生抓住一个正在吃饭的学生，问他：“你是怎么觉得的？为什么不喝我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