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湖心水面之上的林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并未改变站姿,依旧挺拔如松,甚至连肩头乌鸦的羽毛都未曾惊动一根。
然而,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已然发生。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原本自然放松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向内收拢了半分,魔杖已悄然滑落掌心。
那双总是平静注视着远方的漆黑眼眸,此刻焦距微微调整,不再仅仅是透过乌鸦之眼“观察”全局,而是精准地、如同最锐利的探针,刺向了塞德里克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水草阴影区——确切地说,锁定了那头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马形水怪。
他就像一位顶尖的棋手,在对手即将落子将军的前一刻,指尖已经悬停在了能够翻转局势的那枚棋子上方,气息平稳,目光冷静,只待那决定性的一步落下,或者……在它真正落下之前,将其无声化解。
林奇并不打算立刻干预。
比赛的规则、勇士必须面对的考验,这些他都清楚。他的职责是在真正的、超出赛事预期的致命危险发生时,保障生命无虞。
因此,他的“准备”更像是一种将自身状态调整到能够进行“瞬间绝对精确干预”的临界点。
乌鸦漆黑的眼珠里,倒映着下方即将碰撞的危机,它似乎也屏住了“呼吸”,与这片空间一同,进入了某种一触即发的静默等待。
湖面上的寒风,依旧在吹,却仿佛绕开了那个立于水面的身影。
水面之下,塞德里克毫无所觉地游向伏击点;阴影之中,水怪肌肉收紧;水面之上,林奇已如一张拉满却引而不发的弓。
所有的“时机”,在这一刻被压缩到了极限。
是考验通过,还是外力介入,皆在接下来的瞬息之间。
与此同时,通过遥观镜投射到水幕中的魔法画面,清晰地展现着水下的局势。
观众们看到了塞德里克敏捷地获取线索,也看到了他正坚定不移地游向那片如同水下森林般的巨大阴影。然而,当画面视角偶尔扫过水草丛林边缘,或是某些感知敏锐的巫师通过特殊增强的镜片,捕捉到那抹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修长而危险的墨绿色轮廓时,看台上的气氛开始发生变化。
低低的惊呼和担忧的议论声在看台上蔓延开来。
“那……那是什么东西?”
“梅林啊,就在他前面!他没看见吗?”
“是马形水怪!我在《神奇动物在哪里》看到过插图!非常危险!”
赫奇帕奇学院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紧张的屏息。阿莫斯-迪戈里脸上的骄傲笑容僵住了,他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抓住了面前的栏杆,指节发白。
解说席上,巴格曼的声音也失去了几分之前的轻松,带上了明显的紧张和戏剧性的渲染:“噢!不妙!迪戈里选手正全速前进,但他的前方……他的正前方水域似乎潜伏着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让我们拉近一点看……梅林的胡子!那轮廓,那大小……极有可能是一头成年的马形水怪!这种生物以其惊人的速度、力量和领地意识著称!迪戈里选手好像完全没有察觉!他正笔直地朝着潜在的危险游去!这会不会让他的领先优势瞬间化为乌有?甚至带来严重的后果?”
巴格曼的话通过魔法放大,让所有观众的心都提了起来。
许多人捂住了嘴,眼睛死死盯着空中巨大的影像,仿佛这样就能提醒水下的塞德里克。其他学院的观众,即便不是支持塞德里克,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危险而感同身受地紧张起来。
没有人看好塞德里克能轻松过关,在大多数人看来,一场猝不及防的遭遇战,甚至更糟的情况,似乎已不可避免。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画面中,一直保持着稳定前进速度的塞德里克·迪戈里,毫无征兆地、突然停了下来!
他就那样悬浮在离水草丛林入口还有一段距离的水中,头上的气泡稳定,手中的魔杖光芒依旧,但身体却不再向前。他微微转动着头,似乎在用余光扫视四周昏暗的水域,尤其是前方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水草边缘阴影区。他的眉头蹙起,脸上不再是单纯的坚定,而是混合了一丝警惕和疑惑。
他好像……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是因为过于安静?是因为水流一丝不自然的扰动?还是这两个月训练和林奇教导下培养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无人知晓。但事实就是,在即将踏入陷阱的最后一步前,他停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停顿,让看台上所有观众,包括巴格曼,都愣住了。紧张的气氛瞬间凝固,继而转化为更大的疑惑。
“他停下了!迪戈里选手停下了!”巴格曼的声音充满了惊愕,“为什么?他发现了什么吗?还是体力不支?不,他的气泡很稳定……他在观察!天哪,难道他感觉到了?”
潜伏在阴影中的马形水怪,似乎也因为猎物这出乎意料的停顿而产生了瞬间的迟疑。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冰冷的杀意微微波动了一下,但随即变得更加专注,紧紧锁定着停下不动的塞德里克,蓄势待发的姿态并未解除,反而因为猎物的静止而更加便于瞄准。
水面上的林奇,那微微绷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放松了极其微小的一分。
他眼中那丝极淡的怜悯似乎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认可的神色。能够提前感知到隐匿的危险而止步,这本身就是一种难能可贵的能力。
水下,塞德里克悬浮在冰冷的黑暗中,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与周遭近乎凝固的寂静形成对比。他微微转动着头,魔杖的光芒扫过前方那片幽深的水草丛林边缘,扫过侧方的岩石,扫过头顶上方黯淡的水光。
什么也没有。
没有异常的声响,没有明显的黑影,没有魔法的痕迹,甚至水流都显得平缓。一切似乎都与黑湖其他任何一处幽暗水域无异。理性告诉他,这里只是通往目标——那片最大水草丛林——的入口前最后一段开阔水域。
但是,一种莫名的不安,如同最细微的水流,持续不断地冲刷着他的神经末梢。
那是一种毫无来由的、却又无比清晰的感觉——就像背后有一道目光久久凝视时带来的轻微刺痛,又像在寂静森林中突然感知到捕食者气息时的心跳漏拍。这不是视觉或听觉捕捉到的信号,而是更原始的、深植于生命本能中的警报。
这种“感觉”,在他过去的魁地奇训练和比赛中偶尔闪现过,帮助他预判游走球的轨迹或找球手的动向;在跟随林奇进行严苛特训时,尤其是在应对那些善于隐匿、在迷雾中神出鬼没的石雕战斗时,更是被反复锤炼和强化。
第三百九十八章 战斗的决心(4K)(1/2)
塞德里克想起林奇教授曾经说过:“很多时候,你的眼睛和耳朵会被欺骗,但你的‘感觉’不会。相信它,就像相信你的魔杖。”
塞德里克没有试图去“找出”具体是什么不对劲。他深知,在这种环境下,犹豫和过度的探查可能反而会浪费宝贵的时机,甚至将自己暴露在更大的不确定中。
他选择相信这股灵性的指引。
几乎在停下后的两三秒内,他就做出了决断:离开当前的位置和路线。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绕开正前方那片给他带来不安感的区域——那可能需要更多时间,且方向不明。他选择了最直接、最能快速改变当前态势的方式:上浮。
他调整身体姿态,腿部发力,双臂配合划水,控制着气泡的稳定,开始迅速向斜上方升去。冰冷的湖水压力随着高度上升而微微减轻,头顶的水光渐渐变得清晰了些许。他一边上升,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视下方那片被他抛在身后的幽暗水域,尤其是那片水草边缘的阴影。
他打算从别的方向,也许是更靠近丛林中心的上方位置,寻找新的入口。虽然可能会多花一点时间,但避开了那让他心头警铃大作的正门路径。
他的行动果断而安静,没有一丝拖泥带水。那份源于直觉的警惕,化为了冷静的战术规避。
通过遥观镜看到这一幕的观众们,反应各不相同。
许多人松了口气,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塞德里克突然上升并改变路线的举动,显然让他远离了画面中隐约可见的危险轮廓。赫奇帕奇们再次爆发出庆幸的呼声。
巴格曼的解说充满了惊讶和推测:“他上去了!迪戈里选手突然改变了策略!他没有继续前进,而是选择了升高并绕行!这是否意味着他察觉到了我们看到的潜在威胁?惊人的直觉!或者说……是谨慎?无论如何,这个决定让他暂时避开了正面冲突的可能!”
阿莫斯-迪戈里擦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重新坐了下来,嘴里念叨着:“聪明,我的孩子,聪明……”
然而,水下那头马形水怪的耐心似乎被猎物这“狡猾”的规避行为耗尽了。对于这片水域的顶级猎食者而言,一个散发着魔法光芒、闯入其惯常巡游路线的人类,不仅是潜在的威胁,更是一种不容忽视的挑衅,尤其是当对方表现出警觉并试图脱离掌控时。让它白白放走这样一份“主动上门”的猎物?
不,它庞大的身躯内,狩猎的本能瞬间压过了一切。
就在塞德里克移开视线看向转移路线的那一瞬间,那墨绿色水草丛生的阴影猛然炸开!
覆盖着银亮鳞片、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修长身躯,如同水下发射的鱼雷,骤然启动!它不再潜伏,强健的鳍状肢与长尾协调发力,速度快得惊人,卷起一股强劲的水流,径直朝着正在侧上方绕行的塞德里克猛扑过去!那对海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冰冷已被一种更为直接的狩猎欲望取代。
“它动了!天哪!马形水怪发动攻击了!”巴格曼的尖叫声立刻在看台上空炸响,充满了惊恐和煽动性,“它朝迪戈里选手冲过去了!速度太快了!迪戈里选手危险!”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尖叫,许多观众吓得捂住了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赫奇帕奇的学生们脸色煞白,阿莫斯-迪戈里再次猛地站起,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其他勇士的支持者们也屏住了呼吸,被这突如其来的致命危机所震慑。遥观镜将水怪迅猛突袭的骇人影像清晰放大,冲击着每一个观众的神经。
水下,塞德里克几乎在马形水怪启动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后方水流的剧烈变化和那股迫近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没有回头,丰富的魁地奇经验和林奇的严苛训练让他对身体周围的环境变化异常敏感。
来了!
心中警兆升至顶点,塞德里克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继续侧向移动,身体在水中猛地一个急转,正面朝向危机袭来的方向,魔杖在转身的同时已然抬起。
面对如此庞然大物和惊人的速度,慌乱逃窜只会将后背暴露给敌人,死路一条。必须正面应对,哪怕只是阻滞!
“障碍重重!”
他清晰而迅速地念出咒语,魔杖尖端喷涌出无形的魔力,试图在水体中制造阻力区域。
然而,水的密度大大削弱了障碍咒的效果,而且,对于马形水怪这种体型和冲力的生物而言,那道阻力区仅仅让它流畅迅猛的动作产生了不到半秒的迟滞,速度稍减,但扑击的势头丝毫未减,那张开的、布满利齿的马状巨口已然清晰可见,冰冷的蓝眼睛近在咫尺!
塞德里克瞳孔收缩,在间不容发之际向侧下方急坠,同时魔杖再次挥动:“昏昏倒地!”
昏迷咒的红光穿过水体,击中了水怪覆盖着鳞片的脖颈侧面。
但鳞片的魔法抗性和水的阻隔再次削弱了咒语的威力,红光仅仅让那片鳞片黯淡了一下,激起水怪一声被水流扭曲的、充满怒意的嘶鸣,反而更加激怒了它。一条如同巨蟒般灵活有力的、覆盖着水草般鬃毛的长尾,借着前冲的余势,猛地从侧方横扫而来!
塞德里克避无可避,只来得及用左臂和身体侧面硬扛了这一击。
“砰!”
沉闷的撞击感透过水体和训练服传来,力量大得惊人,塞德里克感觉半边身体都麻了,气泡剧烈晃动,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扫得向一旁翻滚出去。更糟糕的是,那水怪鬃毛般的水草似乎带有某种黏附或缠绕的特性,几缕墨绿色的“发丝”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趁机缠绕上了他的手臂和腰间!
不能被缠住!
塞德里克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一旦被完全缠住拖拽,后果不堪设想。他强忍疼痛和眩晕,右手魔杖艰难地调整角度,指向缠住自己最紧的那几缕水草鬃毛,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四分五裂!”
切割咒的光芒精准地划过,并非攻击水怪坚硬的鳞片主体,而是瞄准了那些缠绕物与它表皮连接相对薄弱的部分。光芒过处,坚韧的水草鬃毛被撕裂,连带下方一小片相对细密的鳞片和表皮也被划开!一股墨绿色的、如同稀释海藻汁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迅速在湖水中晕开。
水怪发出一声更加痛苦和暴怒的尖啸,缠绕的力量骤然一松。塞德里克趁机奋力挣脱残余的束缚,再次拉开些许距离,剧烈地喘息着,感觉左臂和侧腹火辣辣地疼,但头脑却异常清醒冰冷。
自己不可能击败马形水怪。
这个认知无比清晰。
无论是体型、力量、速度还是水下适应性,这头马形水怪都远远超过他。
正面对抗,他毫无胜算。
但是,我也不需要击败它。
塞德里克快速分析着局势,目光紧锁因受伤而暂时停顿、用前鳍恼怒地拂过伤口的水怪。
我只需要让它觉得,继续捕猎我,代价会高到影响它的生存。
然而,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造成的伤势太轻,只会更加激怒马形水怪;伤势必须足够深、足够痛,让它意识到得不偿失。
但以他目前的处境和咒语在水下的威力,想要造成那种程度的伤害,难度极大,且风险极高——每一次不够分量的攻击都是在累积对方的怒火,而任何一次失误都可能招致致命的报复。
冰冷的湖水刺激着伤口,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秋-张还在丛林某处等待,其他勇士也在努力完成着比赛。不能在这里无止境地纠缠下去,但逃避与退缩同样无法解决问题。这头水怪显然已将他视为必须拿下的猎物,不达目的不会轻易罢休。
塞德里克深吸一口气,气泡内的空气循环加速,握紧了手中的魔杖,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坚定,甚至燃起了一簇冰冷的战意。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受伤的左臂尽量贴合身侧以减少阻力,魔杖如剑般稳稳地对准了再次摆出攻击姿态、眼中蓝光森然的马形水怪。
不能逃,那就战。
他不会放弃完成三强争霸赛,更不会放弃拯救秋-张。
既然这头水怪挡在路上,不愿放过他,那么,他也不会再有任何保留或侥幸。他要与它战斗,持续地、冷静地、最大限度地运用自己的魔法和智慧去战斗。他要让它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累积痛楚,让它流畅的攻击不断受挫,让它意识到这个“猎物”的难缠与危险,远超其所能提供的能量价值。
这注定是一场艰难而危险的持久战,是对魔力、体力、意志和战术的极限考验。
但塞德里克-迪戈里,霍格沃茨的勇士,林奇亲自调教过的学生,此刻已然下定决心:无论要周旋多久,无论要承受多少压力,他都会战斗到底,直到这头水怪主动退却,或者……直到他找到那个彻底打破僵局的关键契机。
决心已定,塞德里克立刻将战术思考转化为行动。
他深知在水中与这种天生水系掠食者比拼机动性是愚蠢的。
悬浮水中的自己就像个活靶子,需要防御来自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攻击。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限制对方攻击角度、为自己创造喘息和反击空间的环境。
没有犹豫,塞德里克身体一沉,开始主动向下方更深、更幽暗的湖底降去。
这个举动无疑让他更远离水面,可能消耗更多返回的体力,也让他暴露在更深的水压下,但他评估过,与获得战术优势相比,这些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湖底的泥沙、岩石和水草,至少能提供一个相对固定的平面,让他能将主要防御和注意力集中在有限的几个方向上。
下降的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
马形水怪显然不打算让他轻易离开。
它修长的身躯在水中灵活得不可思议,见塞德里克下沉,立刻从侧上方再次发动突击,长尾如鞭扫来,同时张开巨口噬咬。
塞德里克瞳孔微缩,计算着距离和角度。
他无法硬抗,也来不及完全闪避。
千钧一发之际,他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且需要极高控制力的选择——他迅速将魔杖尖端几乎抵住自己身体左侧的肋骨部位,咒语的目标直接锁定为自身!
“障碍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