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模糊,但足以表明屋内的早晨并非如外表般平静。
他面色不变,抬手,稳而有力地按响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铃声穿透门板。
门内,那隐约的骚动声似乎骤然一静,随即是更沉重的脚步声咚咚逼近门口,伴随着一声绝对称不上友善的、含混的怒骂。
门被猛地拉开,发出巨大的声响。一个异常肥胖、满脸涨成紫红色的男人堵在门口,他穿着紧绷的衬衫,胸膛剧烈起伏,粗短的脖颈上青筋暴起,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
开门前,他显然正处于某种激烈的情绪爆发之中,以至于在看到门外站着的林奇时,那暴怒的表情都来不及完全收敛,就硬生生地僵在了脸上。
林奇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气质沉静冷峻,与女贞路清晨的平庸氛围格格不入,更与门内传出的暴躁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弗农-德思礼——林奇从哈利曾经的描述中立刻确认了眼前之人的身份——的表情经历了一番剧烈的变化:残存的暴怒、对陌生体面访客的惊疑、下意识想要维持“正常”社交仪态的企图,最后混合成一种极其扭曲和勉强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低声音,但粗重的喘息仍难以完全平息:“早、早上好?请问……你找谁?”他的目光锐利地在林奇身上扫视,带着审视和未褪的警惕。
“德思礼先生?我的名字是吉姆-林奇,我来找哈利-波特。”林奇的声音平稳清晰。
“哈——利——波——特?”
那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某个阀门。
德思礼脸上那层勉力维持的、脆弱的“正常”假面轰然破碎,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沸腾的暴怒取代。他的脸色由紫红转为骇人的青黑,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厌恶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愤恨。
“他!又是他!”德思礼的咆哮声震得门框似乎都在发抖,他猛地半转过身,粗壮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屋内深处,“看看!看看这个小子到底给我招来了什么!一个不够,现在又来一个!你们这些……这些……”他似乎找不到足够有分量的词来表达他的憎恶,目光狠狠钉在林奇身上,仿佛林奇整洁的外表是一种可鄙的伪装。
“没完没了!搅乱我的家!我的早晨!”
他的怒火如此炽烈,显然并不是仅仅因为林奇这个陌生访客提及哈利的名字,他想要把门摔上,但又不敢。
最终,德思礼还是侧开了他肥胖的身躯,动作粗鲁,充满不情愿,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声音:“进来!都给我进来!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林奇步入玄关,德思礼家那种刻意营造却毫无生气的“整洁”感扑面而来。
他刚通过玄关进入客厅,景象便映入眼帘——这解释了德思礼为何如此暴怒。
小天狼星布莱克赫然站在客厅中央,黑色长发微乱,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身体紧绷,正对着脸色惨白却还梗着脖子的佩妮-德思礼。一个胖乎乎的壮小子——显然便是达力-德思礼——正躲在她的身后探头窥视。
哈利则站在小天狼星侧后方,穿着显然匆忙套上的旧衣裤,双手紧紧抓着他教父的一条胳膊,脸上写满了焦虑、疲惫。
当哈利的视线与林奇接触时,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如释重负的光芒,仿佛溺水者看到了救援的船只,紧紧抓着教父的手也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林奇!”小天狼星转过头,声音里压着怒意,但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德思礼重重地摔上大门,像一堵散发着腾腾怒气的肉墙堵在客厅入口,他的目光在小天狼星和林奇之间凶狠地来回扫视,粗重的呼吸声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之前的愤怒,此刻有了再明确不过的双重靶子——屋内这个正在威胁他妻子的不速之客,以及门口这个为同一“麻烦源头”而来的、看似体面实则“一路货色”的新访客。
林奇没有理会德思礼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声音平稳:“我收到了信。看来,我到的正是时候。”
这句话仿佛一个信号,让堵在客厅入口的弗农-德思礼重新找到了发泄的焦点。
他粗重地喘着气,目光越过林奇和小天狼星,死死钉在哈利身上,声音因激动和自认为的委屈而颤抖:“‘正是时候’?啊哈!真是‘正是时候’!波特小子,你看看!看看!我们十几年含辛茹苦——收留你,给你吃穿——就换来这个?让你这些……这些‘朋友’!一次次找上门来!打破我们平静、正常的生活?!”
他的控诉在“平静、正常”这几个词上加了重音,挥舞的手臂囊括了小天狼星的突然出现和林奇的到访,仿佛这一切都是哈利蓄意引来的灾难。
林奇转过身,面向弗农。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因激动而泛着油光的脸上,声音依旧保持着礼貌的清晰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德思礼先生,请暂时保持安静。我们需要处理一些紧急情况。”
弗农的嘴巴张了张,似乎有更多的咆哮要冲口而出。
然而,当他接触到林奇那双漆黑、平静到近乎冰冷的眼眸时,某种直觉般的寒意压倒了他沸腾的怒火。
那眼神里没有威胁,没有情绪,却有种洞悉一切并掌控局面的意味,让他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咕哝,脸色变幻,最终竟真的悻悻然闭了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站在客厅另一边的佩妮和探头探脑的达力身边,像一座愤怒的肉山般矗立在那里,用阴沉的目光监视着一切。
林奇不再看他,径直走向依旧紧绷的小天狼星和松了口气的哈利。
“你来得真快。”林奇对小天狼星说,同时快速用目光检查了一下哈利的状态——除了疲惫和紧张,外表没有受伤的迹象。
小天狼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但灰色的眼睛里怒火未消。
“你知道的,自从……出来以后,我就一直睡不好。”因为熬夜和焦急,他声音很是沙哑,“半夜收到海德薇送来的信,看到哈利写的内容……”他瞥了一眼哈利,眼里闪过心疼和更深的怒意,“我立刻出发了,但这片该死的麻瓜街区,房子都长得一个样!我花了些时间才确定是这一栋,正准备问问这家人——”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再次瞪向德思礼夫妇,“结果你猜怎么着?我敲门,他们开门,我问哈利-波特是不是住在这里,他们竟然!竟然当着我的面,说这里没有这个人!想把我关在门外!”
他的胸膛起伏,显然回想起刚才那一幕仍让他无比愤怒。
作为一个刚刚找回教子、急于弥补的教父,这种直接的否认和排斥无疑触碰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林奇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温和但明确的下压手势。
“冷静,小天狼星。我明白。”他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交给我来处理吧。”
小天狼星看了看林奇平静的脸,又看了看哈利带着恳求的眼神,强行把更多控诉的话咽了回去,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但依旧站在哈利身边,呈保护姿态。
林奇这才将目光转向自他进来后就尽力缩小存在感的佩妮-德思礼。
她瘦骨嶙峋的手指紧紧攥着晨衣的带子,脖子僵硬地梗着,只用眼角的余光瞟着小天狼星和林奇。
林奇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佩妮,好久不见。”
这句话让小天狼星和哈利都瞬间惊愕地看向林奇。但哈利随即想到林奇是母亲莉莉童年时期的好友,认识佩妮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小天狼星也很快反应过来,眼中的惊讶迅速褪去,转为一种更复杂的审视。
而弗农-德思礼的反应则大得多。他猛地睁大了那双小猪一样的眼睛,看看林奇,又看看自己脸色惨白的妻子,仿佛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无法理解他那“正常”的、对一切怪事敬而远之的佩妮,怎么会认识又一个这样的“怪人”!
但最震惊的莫过于佩妮本人。她像是被针刺了一样猛地一颤,终于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向林奇,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试图从那冷峻的成年面容中寻找一丝熟悉的痕迹。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干涩紧绷,“我不认识你。”
林奇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
“是吗?我是鞋匠的儿子啊,你忘了吗?”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某种追忆的调子,“那时候,你还借我的猫头鹰给——”
“吉姆-林奇!”
佩妮-伊万斯——不,是佩妮-德思礼——近乎失态地脱口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尖利地打断了林奇的话。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甚至泛着青,嘴唇颤抖着。
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用手捂住嘴,惊慌失措地瞥了一眼身旁表情已然彻底僵住、眼神充满难以置信和猜疑的弗农,然后又飞快地看向林奇,眼神里充满了哀求、警告和深切的恐惧。
“……我想起你是谁了。”她强迫自己用尽可能平静,却依旧发颤的声音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别再说了。求你了,别再说了。”
林奇对佩妮那近乎哀求的打断未置可否,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仿佛透过眼前这个紧张、刻薄、被岁月和生活磨去了所有柔软棱角的中年妇人,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躲在窗后、带着复杂眼神偷看妹妹收到猫头鹰来信的瘦高女孩。
“已经十几年没见面了,”林奇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陈述着一个事实,“你的变化……真是惊人啊。”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轻轻刮过佩妮竭力维持的、名为“正常”的壳。
她瘦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避开了林奇的目光,却无法控制自己再次偷偷打量他。
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气质冷峻、俨然成功人士模样的男人,与她记忆中那个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安静的“鞋匠的儿子吉姆-林奇”,重叠又分离,带来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更深的惶惑。
她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也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奇并没有在意她这敷衍的回应,他的目光稍稍转向哈利——男孩正紧张地关注着这场与他息息相关的对话——然后又回到佩妮脸上,话锋清晰而直接地切入核心:
“但你以前,也不至于是这样的。”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指责,更像是一种冷静的确认,“我以前听说过一些哈利在这里的遭遇。但我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连最基本的存在,都可以被轻易否认。”
他停顿了一下,给佩妮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问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佩妮的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辩解,又似乎被这个问题击中了内心某个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角落。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眼神慌乱地游移。
“为什么?!”
回答林奇的不是佩妮,而是被妻子的沉默、陌生来客与妻子的“旧识”关系、以及这直接触及他们对待哈利核心态度的质问彻底点燃的弗农-德思礼。
他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暂时忘记了刚才对林奇目光的忌惮,积蓄已久的怒火和偏见喷涌而出:
“因为你们这些怪人根本就不该存在!”他咆哮着,唾沫横飞,手指指向林奇,又扫过小天狼星和哈利,“看看你们带来的都是什么!怪物!灾难!不可理喻的东西!把你们全都赶出这个国家才是对的!滚回你们该待的肮脏角落去!”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弗农粗重的喘息声。
达力被他父亲的爆发吓得往后缩了缩,佩妮则紧紧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
林奇缓缓地转向弗农,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动怒的迹象,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
他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只是在考虑一个寻常的提议,然后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口吻问道:
“德思礼先生,‘将特定群体驱逐出境’,你是想就这个建议,亲自向首相阁下提一下吗?”
弗农的咆哮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林奇继续用那种平淡却让人脊背发凉的语调说:“如果你想,我可以马上安排。通过一些……相对直接的渠道。或许今天下午,你就可以在白金汉宫或者唐宁街10号,当面陈述你的观点。你觉得这个安排如何?”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丰厚的回报(5.2K)(1/2)
弗农-德思礼瞪着眼睛,张着嘴,脸上的怒红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狐疑和逐渐升起的、对于林奇话中那平淡却巨大的能量的本能恐惧。
他看看林奇毫无玩笑意味的脸,又下意识地看向妻子——佩妮此刻睁开了眼睛,正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他,缓缓地、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弗农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被噎住似的声响。
所有嚣张的气焰,所有基于对“怪人”力量一无所知而产生的虚张声势,在这轻描淡写却直指他所能理解的权利核心的一句话面前,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
他剩下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是面色铁青地、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但胸膛依旧剧烈起伏,显示着他内心并未平息的惊怒。
在弗农被那句“与首相会面”的提议噎得哑口无言、只能涨红着脸喘粗气之后,客厅里出现了一种紧绷而诡异的安静。
林奇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令人窒息的氛围,或者说,他完全掌控了它。
他像是这间屋子真正的主人般,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沙发,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都坐下谈吧。”他的语气温和,但落在客厅站着的人耳朵里,不像是邀请,而像是陈述命令。
随后,他率先在距离哈利和小天狼星最近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沉稳。
小天狼星皱了皱眉,似乎不习惯这种“坐下来谈”的提议,尤其是在这所他极度厌恶的房子里。
但哈利轻轻拉了他一下,低声说:“小天狼星……”眼神里带着恳求。
小天狼星看了一眼林奇平静的侧脸,哼了一声,但还是带着保护性的姿态,和哈利一起坐在了长沙发上,位置恰好能隔开德思礼一家。
德思礼一家则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弗农瞪着眼睛,似乎想抗议“这是我家!”,但佩妮再次拽了拽他的睡衣袖子,眼神里充满了紧张的恳求。
最终,弗农极其不情愿地、重重地把自己摔进对面最大的那张沙发里,压得沙发弹簧发出呻吟。佩妮紧挨着他坐下,身体僵硬,达力则挤在另一边,好奇又不安地偷偷打量着这几个“怪人”。
等所有人都勉强落座,林奇的目光再次落回弗农·德思礼身上,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对峙从未发生。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平淡的、谈论公事般的语调:
“德思礼先生,我记得,你是一位商人,是吗?”
弗农梗着脖子,不太想回答这个“怪人”的问题,尤其是对方刚刚还威胁——在他看来是威胁——要把他弄到首相面前去出丑。
但佩妮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下,再次用力掐了一下他的大腿。
弗农吃痛,恼怒地瞪了妻子一眼,对上她焦急的眼神,才不情不愿地、带着残余的傲慢开口:“是又怎么样?我是格朗宁公司的主管!”他特意加重了“主管”这个词,胸膛也不自觉地挺了挺,“我们生产钻机,最好的钻机!”
“格朗宁公司,钻机业务。”林奇点了点头,表示了解,然后继续用那种平淡无奇、仿佛在做市场调研的语气问道,“那么,介意告诉我,你一年的收入大约是多少吗?”
提到这个,弗农的精神立刻为之一振,刚才的憋闷和忌惮似乎被一股熟悉的、关于自身“成功”的骄傲冲淡了不少。
他下巴抬得更高了些,声音也恢复了惯有的、吹嘘时的洪亮:“哼,这个嘛……像我这个级别的管理人员,年薪当然不是小数目。”他顿了顿,确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尤其是那个穿着昂贵西装的林奇,“一年三万英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