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是唯一的生机。
走,德萨家族迟早要在王室的清算中覆灭。
更何况,洛林刚才描绘的那个关于深渊南下的预言,让她嗅到了极度的危险。
伊芙琳闭上眼睛,胸膛起伏着吸进一口带着炭火味的热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疑虑已经被一种决绝取代。
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而是撩起黑色的长袍下摆,右腿后撤一步,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板上。
“砰。”
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伊芙琳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浅金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铺在黑色的袍子上。
她低下头,右手攥成拳,紧贴着左胸。
“若您真能为我重塑魔力回路。”
伊芙琳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透着一股铁石交击的清脆。
“这份恩情,我伊芙琳·德萨,连同整个卡米歇尔城,必将以死相报。五次出手算不得什么,只要您的剑锋所指,德萨家族的铁骑绝不后退半步。”
站在后方的维克多看着这一幕,缓缓将长剑收回剑鞘。
洛林坦然受了这一拜。
他点点头,转过身朝着书桌走去。
“行了,起来吧。既然规矩定下了,那我们便抓紧时间开始。”
伊芙琳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
“需要我怎么配合?”她问。
洛林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抽出一张崭新的羊皮纸,拿起桌上的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
“修复魔力回路,重塑晋升仪式,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办成的。这个过程需要消耗大量的魔物材料,用作刻画法阵的基底。”
洛林笔尖落在羊皮纸上,发出沙沙的刮擦声。
“霜狼城底子薄,这些高阶材料自然需要你们德萨家族自备。”
伊芙琳点头应允。
这是常理。
人家出技术,自己出材料,天经地义。
洛林一边写,一边在脑海中调阅着魔女秘典中关于声之魔女六阶晋升法阵的信息。
秘典给出的配方非常精确。
需要五阶魔化狂音蝠的声带三根,四阶冰晶髓十盎司,高阶魔物的心头血五十毫升……
洛林看着脑海里那串清单,笔尖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回想起卡米歇尔城坐拥的那三条魔晶矿脉,心里盘算着,这帮老贵族手里肯定囤了不少好货。
于是,笔尖在羊皮纸上转了个弯。
五阶魔化狂音蝠的声带?写个十根。
冰晶髓?写个三十盎司。
高阶魔物心头血?直接要一升吧。
洛林面不改色地将正常用量翻了三倍甚至四倍,洋洋洒洒地写满了一整页羊皮纸。
这多出来的材料,自然就作为霜狼城宝库的额外进项了。
写完最后一行,洛林捏着羊皮纸的边角,吹干了墨迹,递向台阶下。
“拿着,去把上面的材料备齐。等你凑够了东西,再来找我。”
伊芙琳双手接过羊皮纸。
她本以为洛林会狮子大开口,毕竟这可是六阶的仪式。
德萨家族几代人尝试推演晋升仪式,每一次列出的清单都长得令人绝望。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纸页。
视线扫过第一行,第二行,一直滑到末尾。
伊芙琳的动作僵住了。
她捏着羊皮纸的手指开始用力,纸面被抓出皱褶。
她抬起头,眼睛睁得浑圆,原本清冷的脸上布满了错愕。
“怎么?”洛林挑了挑眉,“德萨家族拿不出这点东西?”
“不……不是。”
伊芙琳喉咙发干,纸页在她手里抖动着。
“伯爵大人,您确定没有写漏什么?或者……背面还有一页?”
“就这些。”洛林靠在椅背上。
伊芙琳指着纸上的几项材料,声音拔高了几度。
“这也太少了吧!我德萨家族当年推演残缺晋升仪式的时候,光是冰晶髓就要了两百盎司,狂音蝠的声带更是用掉了上百根。您这单子上的数量,满打满算,也只有正常情况下的七分之一!”
洛林准备端起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台阶下那个满脸怀疑人生的六阶魔女,嘴角无力地扯了一下。
他都已经黑心肠地把材料用量翻了三四倍了,结果在这个世界的魔女眼里,居然还嫌太少?
这个时代的人类,在没有正确理论指导的情况下,究竟在魔女晋升这种事情上,靠着胡乱试错浪费了多少资源?
洛林摇了摇头,把水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照着单子去准备,废话少说。”
第158章 花冠与遗迹
马车驶出霜狼城北门的时候,风还在刮。
车轮碾过被碎冰覆盖的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伊芙琳坐在车厢里,兜帽重新压了上去,怀里抱着那张被她折了又叠、叠了又展的羊皮纸。
洛林开出的材料清单。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的字迹。
墨水已经干透了,羽毛笔划过羊皮留下的痕迹清晰工整,像是刻上去的。
七分之一的用量。
她到现在都没法相信。
德萨家族前前后后花了一百多年推演声之魔女的晋升仪式,动用了无数人力物力,每一次测试都是天文数字的消耗。
结果这个年纪轻轻的霜狼伯爵随手写了一张单子,说只会消耗了这么一点东西,还嫌她大惊小怪。
车厢晃了一下,像是车轮压上了一块碎石。
伊芙琳把羊皮纸重新折好,塞进内袋,背靠着车壁。
外面的风雪透过帘布的缝隙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冻土混杂的腥味。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三百年。
她活了整整三百年。
一个普通人的寿命,撑死也就一百年。
而魔女,尤其是六阶传奇魔女,寿命可以拉长到上千年甚至更久。
可长寿从来不是什么恩赐。
对伊芙琳来说,那是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头的酷刑。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辙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
伊芙琳的思绪被颠簸的路面扯回到了很多年前。
准确地说,是七十三年前。
那年的诡变之刻来得比往年更凶。
魔物从北方的荒原成群结队地涌出,黑压压的一片,铺满了卡米歇尔城北面的整条地平线。
城墙上的守军、魔女已经连续作战了三天三夜。
伊芙琳站在内城最高的钟楼上,紫色的眼瞳倒映着城外翻滚的黑潮。
她能听到外城区传来的喊叫。
不是士兵的嘶吼,是平民的哭喊。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全都搅在一起,被风送上了钟楼。
她的手指攥着栏杆,铁质的扶手被她捏出了凹痕。
“让我出手。”她对身后的老管家说。
老管家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石砖。
“大人,不行。”
“外城快守不住了。”
“正因为如此才不行!”老管家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血丝,
“您只剩三次机会了!三次!外城丢了,内城还能扛。可如果您把出手次数浪费在这种时候,等到我族灭亡的危机降临,谁来守住德萨最后的血脉?”
伊芙琳的指甲嵌进铁栏杆里,手指关节泛出惨白。
她知道老管家说得对。
三次。
她全力出手的机会,只剩三次。
第四次出手的瞬间,魔力回路就会像老旧的水管一样爆裂开来,碎成渣子,连带着她的灵基一起报废。
到那时,她就不再是卡米歇尔城的守护者,而是一具还在喘气的废物。
而德萨家族之所以培养她成为魔女,便是为了守护家族的血脉。
而不是守护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