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帕西瓦尔还是怕。
他听着那越来越近的、仿佛踏碎大地的脚步声,听着窗外应和着那节奏的狂风与雷鸣,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死死攫住了他的喉咙。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窗边,费力地将窗户的插销彻底锁死。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恐怖的声音和那个恐怖的人,一同关在外面。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滑坐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浸湿了他的睡袍,黏腻地贴在身上。
“没事的……没事的……”他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进去,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他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存在……他根本不知道,霜狼城里还有一个‘洛林’。”
“他要报复的,是母亲大人,是整个家族……跟我有什么关系?”
帕西瓦尔拼命地为自己寻找着理由,试图用这些苍白的语言编织出一张能够保护自己的小小的网。
“对,最坏的结局,我也不过是变回帕西瓦尔,被赶出城堡,成为一个平民罢了……至少能活下来,我还能活下来。”
他不断地重复着,像是在催眠自己。
“至于母亲大人……他总不至于……总不至于连自己名义上的继母都敢杀吧?”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强行掐断。
他不敢再想下去。
恐惧如同潮水,理智则是沙滩上不堪一击的城堡。
最终,疲惫与高烧战胜了一切。
帕西瓦尔蜷缩在冰冷的地毯上,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茧,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混乱的梦境里,风雨和雷鸣都消失了,那撼天动地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他只希望这场觉能睡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睡着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沉睡的这段时间里,那座笼罩在暴风雨中的钢铁巨兽,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霜狼城的城下。
仿佛一头从远古苏醒的巨兽,正低着头,用冰冷的钢铁眼眸,审视着眼前这个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渺小猎物。
翌日,清晨。
笼罩了霜狼城一夜的暴雨终于停歇,乌云散去,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为这座古老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然而,城墙上的守卫们却无心欣赏这雨后初晴的景色。
他们每一个人,都脸色煞白,嘴唇发紫,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死死盯着城外那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然大物。
巴别塔。
那座传说中黄金纪元的移动城市,此刻就如同一座从神话中走出的山脉,静静地矗立在霜狼城下。
它那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四足,深深地嵌入大地,仅仅是投下的阴影,就将一大半的外城墙笼罩其中。
塔身之上,无数黑洞洞的炮口如同恶魔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城头,无声地宣告着毁灭性的力量。
而在巴别塔第二层的瞭望台上,气氛却与城墙上的死寂截然不同。
“哈哈哈哈!看见了吗!看见那帮孙子脸上的表情了吗!跟死了爹一样!”
维克多粗犷的笑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他穿着一身厚重的骑士铠甲,却毫无形象地趴在栏杆上,指着远处的霜狼城墙,笑得前仰后合。
“妈的,老子做梦都想看到这一天!想当年,老子就是从那个城门被赶出来的,那帮城卫军看老子的眼神,就跟看一条路边的野狗没什么两样!”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眼眶却有些发红。
那是屈辱与仇恨交织的色彩。
奥莉薇娅站在他身旁,一身典雅的绿色长裙,让她与这钢铁堡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嫌弃地瞥了一眼唾沫横飞的维克多,秀眉微蹙。
“维克多,注意你的言辞。你现在是巴别塔的骑士长,不再是以前那个天天喝得醉醺醺的佣兵了。”
“嘿,那怎么能一样?”
维克多满不在乎地一摆手,
“以前那是借酒消愁,等这次回去了,那叫庆功酒!我跟你们说,这霜狼城里我熟得很!我知道哪家的烤肉最香,哪家的麦酒最烈!”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脸上带着一丝献宝似的兴奋。
“等少爷办完了事,咱们一起去城里最好的那家‘铁胡子酒馆’怎么样?我请客!咱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不醉不归!”
“谁要跟你这个酒鬼一样。”奥莉薇娅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何尝不激动呢?
想当初,她只是一个偏远领地的破落贵族,为了几袋粮食种子,都要卑微地去求路过的商人。
可现在,她站在移动城市的顶端,俯瞰着整个北境最大的主城,曾经那些高高在上的伯爵、子爵,此刻在她眼中,与城墙下惊慌失措的蚂蚁无异。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身前那个男人。
洛林。
他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平静地注视着远方的霜狼城。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同雕塑般分明。
他的眼神里没有激动,没有狂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眼前这座庞大的城市,不过是他地图上的一个标记而已。
“莱拉,你想回去吗?”洛林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问道。
站在阴影里的莱拉身体微微一颤,黑金双色的异瞳中闪过一丝局促。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左臂,低声回答:“我……我听少爷的安排。”
对她而言,霜狼城是噩梦的代名词。
在这里,她是人人唾弃的“灾星”,每一次出门,都会招来厌恶和躲避的目光。
衣锦还乡?
她不敢想。
洛林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那就去吧。去你以前最想去却不敢去的店,买你最想吃却买不起的东西。”
他的话语里没有丝毫温情,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涌入了莱拉的心底。
女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句哽在喉咙里的“谢谢”咽了回去。
她知道,少爷不需要感谢,他要的,是忠诚。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站在洛林身后的安娜,忽然轻声开口了。
“少爷。”
“嗯?”
“通讯装置……好像在闪烁。”安娜指了指瞭望台角落里一个不断亮起微光的装置,“有人在请求和我们通话。”
维克多和奥莉薇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洛林身上。
在这种时候,在这个地点,会是谁?
洛林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那闪烁的法阵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是谁呢?”他轻声问道,像是在问安娜,又像是在问自己。
安娜走到法阵前,纤细的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一道信息流便浮现在她眼前。她看了一眼,随即抬起头,平静的声音在瞭望台上响起。
“回少爷,对方的身份识别……是伯爵夫人。”
第101章 炮开城门!
“伯爵夫人?”
维克多第一个没忍住,嗤笑出声。
“她还有脸联系少爷?这个毒妇人,绝对没安好心!”
奥莉薇娅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走到洛林身边,低声提醒道:
“领主大人,这恐怕是个陷阱。霜狼城是她的地盘,雪季过去了这么久,我们对现如今城内的情况一无所知,贸然接触,风险太大了。”
洛林抬起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安娜身上,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接通。”
“是,少爷。”
安娜没有丝毫犹豫,手指在法阵上再次点下。
嗡——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魔力波动,一道清晰的魔法投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穿着繁复的宫廷长裙,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眉眼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关切。
正是霜狼城的实际统治者,洛林名义上的继母,伯爵夫人。
“洛林,我的孩子!”
投影刚一稳定,伯爵夫人便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她用手帕轻轻按着眼角,仿佛要拭去不存在的泪水。
“真的是你!你还活着!真是神明保佑!”
她的演技堪称完美,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激动与喜悦,仿佛她真的是一个日夜为继子祈祷的慈母。
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被流放的真相,恐怕连洛林自己都要被骗过去了。
维克多在一旁看得直撇嘴,要不是洛林之前有过交代,他早就破口大骂了。
洛林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微微颔首,用一种疏离而客气的语气回应道:“夫人,好久不见。”
这一声“夫人”,而不是“母亲”,让伯爵夫人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她很快便调整过来,用更加热切的语气说道:
“孩子,你受苦了!这五十多天,我没有一天不在为你担心!你父亲离开后,我没能照顾好你,是我的错!”
她开始声泪俱下地控诉那些“刁难”洛林的下人,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蒙蔽的可怜妇人。
洛林静静地听着,既不打断,也不附和,就像一个局外人,在欣赏一场蹩脚的戏剧。
直到伯爵夫人哭诉完毕,他才不咸不淡地开口。
“有劳您费心了。”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伯爵夫人准备好的一大堆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