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我每天都给教堂里的神父送吃的和花环,希望上帝能保佑我的生活——
希望上帝保佑我早死的老妈在天堂里幸福,希望我摔断腿的父亲能早点康复。
我跪在神像前祈祷,神父拍拍我的肩膀,告诉我他有个为亲人祈福的仪式要教我...
我信了他,因为他表现得像个救世主:那个教堂收留了许多孤儿,教会教他们识字、干活,给他们容身之所。
我在午夜去了他的房间,结果他关上门,把我压在床上,做了那些事情!
我祈求他放过我,他却更加兴奋,我说要将他的真面目公之于众,他立刻发怒,用银烛台打在我的脸上,一下子把我打晕了过去!
我被他囚禁在地下室里——我已经忘了过去多久,我甚至听到我那瘸腿的父亲来教堂为我祈祷,而那个又肥又恶心的老杂种假惺惺的表示遗憾!”
温特婆婆越说越愤怒,车子里发出她跺脚的声音。
洛安说不出话来,他想安慰一下这位老婆婆,但对方完全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而我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我就这样被他囚禁了不知道多久!我甚至开始忘记时间,忘记我是谁,忘记我的名字...
直到一个骑士...”
温特婆婆的声音变得柔和。
“一位骑士救了我,他穿着一件红黄的条纹罩衫,身上穿着闪闪发光的铠甲,在月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他杀死了神父,抱着我轻轻拍我的后背,告诉我,我自由了。
而他,他绝不允许这种邪恶存在,他告诉我在原地等他,他会去杀死那个老家伙——
为我和所有孩子复仇,为我们伸张正义。”
温特婆婆停住了,洛安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觉得这停顿有些...悲伤?
“噢...我的骑士,他为自己的正义付出了代价。”
第114章 《霜耕圃艺》
“我当时没有等他,我被吓坏了,我立刻冲向我的家,希望能抱住我的父亲。”
“但我那失去妻子,又等不到女儿回来的父亲早已病死,房子空荡荡的,里面也被村里的人搬了个空。”
“我想起我的骑士,我希望那个男人能为我指明之后的道路,我朝着失火的教堂看去,耳边传来马蹄声。”
“教会的武装骑着马冲向教堂,我猫着腰躲在灌木丛中,看见从火中走出来的却不是那个穿着铠甲的骑士...”
“火焰中,我看见那个该死的神父,他的衣服上还有新鲜的血迹...”
“噢,我的骑士,他救了我,却没有拯救他自己。”
“但我立下了誓言,我发誓一定要揭穿这些教会的真面目,一定要弄清楚他是怎么死于教会之手——
于是我离开了家乡,嘿嘿,我应该算是最后一批来自中世纪的冒险者了...”
温特婆婆的倾诉欲很旺盛,这让洛安想起自己的爷爷奶奶:
好像所有老年人都会不停重复以前经历过的事情,即使他们已经说过很多次很多次,即使听的人都有些厌烦了,他们也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讲那些事情。
他没有插话,只是跟在队伍里,一直在旁边听着温特婆婆的冒险故事——
在他听来这些故事确实有些像那些骑士冒险小说:
不过故事的主角变成了一个与教会有血海深仇的小姑娘,她青涩但不胆小,心中有仇恨却不阴沉。
她在荒野中遇到善良的草药师、凶残的土匪、有着同样冒险精神的穷小子、满嘴跑火车的吟游诗人,他们组成冒险小队,循着乡野传说探索地穴寻找那些超自然生物,也会在饥寒交迫的村庄做出善举。
但她冒险的时代处于两个时代的交界处。
铁轨挤压着人类未知的边界,浩浩荡荡的蒸汽机械向尚未开发的宝地进发,那些本该是“魔兽森林”或“地下迷宫”之类适合新手冒险者历练的地方被大规模开发。
人们开始见识一些强大的野兽,其中有些可能还是混合兽,但都在进步的车轮之下被撵为齑粉,成为乡野传说中一页无人在意的记录。
“...不过也有些公司运气不好地挖到了圣髓,我曾见见过敦威治公司的挖掘组在山里挖到过纯粹的圣髓,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他们都变成了活尸。”
洛安挑了挑眉:“这么大的事情,公司和国家...”
“他们当然知道。”温特婆婆肯定了洛安的猜测,“他们当然知道,忘了我提到过的炼金术士吗?据我所知艾尔帕诺王国就有专门的皇室炼金工房——
这听上去是不是更‘进步’一些?孩子,别太小瞧这些老爷。
当然,他们开始大规模接触圣髓是最近几十年的事了,在这一点上还是教会要有经验一些。
但你可以看到,这些伪君子掌握这项技术数十上百年,世界也没有太大变化。
而蒸汽技术与圣髓炼金术相结合,才让社会有了剧变。”
洛安有些惊讶,这位老婆婆思想竟然还挺...开放?
或者说对教会的憎恶,让她更倾向于接受和承认那些教会之外的技术。
另一方面,古代异教的邪术太过残忍,被现代理念归化的技术就显得相当进步了——
洛安感觉挺奇异的: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人,竟然让他觉得对方是个颇有学识的进步人士。
温特婆婆嘿嘿笑着指了指雪橇车:“你是个很有才华的小伙子,虽然我不知道教会为什么允许你使用【龙血燃质】,但我看得出来,你将这种土方子和蒸汽技术结合得很好。”
洛安眉头一挑:“您能看得出来里面用的是什么东西?”
“当然,你不是看过我灵动的眼睛了吗?咯咯咯,说起来通过毁去五感来控制圣髓的技术,还是教会的正法呢。
他们会把很小很小的幼童从小进行培养,控制他们接收到的知识、限制他们的生活环境,让他们‘一心向圣’。
不过还是有一些孩子没有那种天赋,必须要对五感进行剥夺——
既然你见过圣骑士,那你也应该见过那些孩子了。”
洛安想到了罗莎琳修女——这下真相大白了,也许修女的眼睛确实是被挖去了。
修女的头罩或许也有某种隔绝五感的能力:怪不得说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工作环境。
他点点头:“教会将他们称作【祝成修女】。”
“真神奇,教会竟然会向你开放这么多知识——但别忘喽,别忘喽教会都是一群伪君子!
在我看来他们不过是想垄断这些技术,以无知愚弄人的家伙!
多少好人就因为这种无知和迷信失去了生命。”
温特婆婆说着说着,终于像是累了一样停了下来,洛安能听见驼鹿车里传来喝水的声音。
紧接着她打开车窗,朝着所有人喊了一句:准备休息。
这时洛安才注意到,天空已经有些昏暗了。
在驼鹿的带领下,车队来到了一处依靠着山崖的休息地——
这地方算是勉强能挡住三个方向的风,但有一个方向还是有源源不断地寒风吹在人们脸上。
人们开始讲货物中的皮革、睡袋搬运出来,又把木箱子当作围墙放在营地外面,与岩壁形成一个简单的背风坳,温度顿时降下来不少。
驼鹿在最中央蹲了下来,呼出的热气向四周散开——
洛安想到:这大家伙真够强壮,仅仅是坐在这两头驼鹿身旁,就能感受到热量。
一整天的缓慢跋涉对洛安等人来说并不算幸苦,但那些温泉人就不一样了,搞定营地之后他们纷纷躺下,连做饭的力气都没有。
几个还有些力气的男人女人开始按照温特婆婆的指示分发货物中的食物——
洛安看见一种由藻类挤压成的圆饼,看上去又糊又脏,但温泉人吃的很香。
这大概就是小女孩吉赛尔最爱吃的“藻藻饼”吧。
坐在驼鹿周围,洛安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可是圣髓确实很危险,听起来它是一种万能许愿机:如果你怕冷就会为你提供热量,如果需要长出手,就会长出手,不过却是触手。
人只要有一瞬间走神,就可能再也不是人了。”
“没错——所以这些‘异端’才考虑用那些已经在圣髓影响下稳定下来的东西,不管是骨头、血液、皮肤,任何富集圣髓的东西都可以变成增强力量的工具。
都可以变成御寒的手段。”
温特婆婆解开了洛安心中一些疑惑,或者说是疑虑。
相比于得到一些异端处理圣髓的具体方法,知道人类一直在尝试有规律的使用这种力量,更让他感到振奋。
“那您是怎么利用圣髓的?”
“呵呵,我是个老练的草药师,不过被赶出温泉之后,货箱里的草药就少了许多。
小伙子,我有本书要送给你。”
干枯的手送出了一本薄薄的笔记本,书用皮革包裹,有许多划痕,上面用艾尔帕诺语写着几个字:
《霜耕圃艺——我得研究一下怎么在大霜冻里种田》。
“这就是你最想要的东西吧?我年纪大了,光用嘴讲说不清楚,拿去研究吧。”
看见这本书,一旁的瑞恩坐不住了,他大踏步走了过来,这时欧文活动了一下手臂,动力装甲忽地抬起手来,把这家伙给吓在了原地。
脸上有些阴沉:
“温特!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将这东西给他们!你太过分了!”
“住口!”温特婆婆显然相当气愤,“这是我的东西,我当然有权利决定!”
“但他们得到这东西我们就...”
“那也不关你的事!你还想支配我的财产?臭小子老子还没死呢,就算我死了,遗产也轮不到你来处理!你就是个野种!”
瑞恩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车窗里忽然伸出一根粗糙的棍棒,狠狠捅了一下瑞恩的肩膀。
这速度快得洛安都觉得有些诧异:这可是一百多岁的老人,刚才棍子戳出去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迅捷剑呢。
瑞恩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铁青,在同伴的搀扶下站起来,哼了一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温特婆婆没有停止数落:
“先不说别人救了我们一大家子人,在末日里不互相帮助,活下来的也只能是一群畜生。
我看好你,小伙子,我看好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洛安接过书籍,心里感慨万分:这确实是他们这次雪地探索的主要目标之一。
现在他们知道了教会之外对圣髓的态度,也找到了温泉人的踪迹,甚至得到温特婆婆种植作物的技术。
似乎所有目标都圆满达成了。
“洛安。”
“没有姓氏?你是个孤儿?”
“呃...算是吧。”
洛安有那么一瞬间想对这个老人说真话,稍作思考后还是决定不说自己来自卡特文家族的事情。
有一天他真的处理好教会和泽尔海姆的事情,那个时候他倒可以说出真相。
哪知温特婆婆忽然十分欣喜地鼓起掌来:“那你可真是个善良的小伙子,要是你没有被泽尔海姆捡到,我一定会把你当成自己儿子来养。
唉...我蹉跎了一辈子,到头来竟然连个送终的孩子都没有,就连为我的骑士洗刷冤屈的目标也没有达成...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这些小子又都是些歪瓜裂枣,真是...倒霉,没准是哪个老秃驴在诅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