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年龄,好像倒退回了十四岁上下?
“你醒来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伊文转过头,看见一名中年男子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手上握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他看向伊文的目光过于复杂,以至于伊文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非要说的话,大概是怜爱?
就像是夺回了珍贵的宝珠,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生怕受到惊扰的怜爱。
“我是埃尔文,”那人说,“你的父亲。”
伊文沉默了。
他倒不是不相信。
事实上,看到镜子的那一刻,伊文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返老还童了。
再看到周边这些陌生的装扮,与前世相差很大。
直觉告诉他,他穿越了。
所以,那个男人大概没有撒谎。
“我并不认识你。”伊文说。
“我不是第一次听你说这句话。”埃尔文脸上带着几分疲倦,“无论如何,欢迎重回人间,儿子。”
伊文若有所思。
怎么听这人意思,他好似不是第一次复活?
埃尔文轻声说:
“能叫我一声父亲吗?”
伊文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因为在他的意识深处,“父亲”这个词已经被另一个人占据了。
他记得葬礼上那双手粗糙的纹路,记得烧掉父亲衣服时,衣领上闻到的淡淡烟味。
那个可以叫他爸爸的人,已经不在了。
埃尔文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沉默。
他站起身,将窗帘拉开,让阳光涌进来。
“你又不记得了吧!”
埃尔文背对着他说:
“这是凯尼斯伯爵府,你的家。”
“你叫伊文·凯尼斯,今年十四岁,是我的长子。”
埃尔文平静地和伊文说起他反复转世之事。
甚至还将前世的很多隐秘透露出来。
伊文声音有些沙哑:
“你的意思是我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失去记忆?”
“是的。”
“像这样多久了?”
“一直如此,你第一次失去记忆还是在7岁时。”埃尔文说,“每一回你都会忘记先前的一切,你是谁?你认识谁?你经历过什么?”
伊文很是错愕。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每一次都相当于重新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真够讽刺的。
他倒是能清楚地记得前世的事。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埃尔文说的话大概率是真的。
伊文看着埃尔文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些破绽。
他试图验证眼前的男人是个诈骗犯,只是用温和的声音和怜爱的目光,把人的信任一点点套走。
但埃尔文的眼里没有闪躲。
有那么一瞬间,伊文还以为他看到了前世的父亲。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伊文的眼睛里溢了出来。
他很快用手背擦掉了。
埃尔文不急不缓地说:
“今天的早餐有你喜欢的煎蛋和培根,福克斯说厨房换了新的蜂蜜,如果你愿意,可以尝尝。”
“我可不知道我喜欢这些。”
“你过去喜欢。”埃尔文轻声说,“如果你现在不喜欢了,可以和我说,我让厨房换。”
而伊文……始终没能在那张温和的脸上找到任何破绽。
这便是他在凯尼斯伯爵府新生的第一天。
他花了一整个上午才勉强记住了从卧室到餐厅的路线,花了一整个下午才弄明白管家福克斯告诉他的人际关系网络。
他有一个父亲埃尔文,有一个弟弟诺拉,有几个需要定期往来的亲戚家族,有社交季需要参加的宴会,有必须出席的重要场合。
管家福克斯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灰白,符合伊文记忆里一切管家的刻板印象。
他向伊文介绍一切时,语气很是温和。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神色,似乎在看着失而复得的瓷器。
伊文不喜欢那种眼神。
不是因为恶意,恰恰相反,是因为那种眼神里有太多他无法回应的东西。
当福克斯和他介绍继承人的房间,伊文更沉默了。
那是一个宽敞的房间,采光极好。
书桌上摊开着一本读到一半的书,边角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衣柜里挂着几套半新不旧的衣服,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巧的音乐盒,看起来被反复打开过,漆面都已经磨花了。
虽然用着同一具身体,但一切的痕迹都在告诉他,生活在这里的另一个人有自己的习惯和喜好。
伊文站在房间中央,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
伊文的指尖翻阅着那本书。
那是一本关于古代人鱼族谱系的学术著作,书页已经泛黄,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我不喜欢看这种书。”伊文说。
“您以前很喜欢。”
“以前。”伊文重复着这个词。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所有人看向他时,看到的都是“过去的伊文”。
他们记得那个伊文喜欢吃什么,记得那个伊文喜欢看什么书,记得那个伊文会在什么时间做什么事。
他们把那个伊文的习惯、那个伊文的喜好、那个伊文的一切,像一套衣服一样试图套在他身上。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窒息。
那天傍晚,他见到了自己那位名义上的弟弟。
【诺拉】
这个名字让伊文看向那孩子的脚步,为之停顿。
在他记忆里,这个名字只属于一个人。
那张脸的主人会在他趴桌睡觉时拉上窗帘。
会在考试前给他嘴里塞一块棉花糖。
会畅想着两人能够去同一所大学。
那个女孩的死给伊文上了一课。
名为《离别》。
再次听到同样的名字,他心情很复杂。
“哥哥。”诺拉从长椅上跳下来。
男孩的眼睛看着他,但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你怕我?”伊文直接问了。
诺拉的脸腾地红了,用力摇了摇头。
“没、没有,哥哥,我只是……”
伊文认真地看着男孩的眼睛。
这是一个即便害怕兄长也不会因此产生恨意的孩子。
再加上那个名字……
他觉得自己对这孩子多了几分怜爱。
“不用怕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以前是怎么对你的,也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新认识的人。我们从零开始,好吗?”
诺拉愣住了。
那双眼眸中透出的不是释然,而是失落。
这一刻,伊文站在花园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裂开了。
孤独的液体多得像从心中满溢出来。
伊文只能挂着近乎看不见的笑容掩饰。
莫名的,嫉妒感涌上了心头。
伊文认为自己和埃尔文所说的“前世”并没有关联。
那是别人的人生,停留在过去,也无法走向未来。
埃尔文看着他时,展露出来的父爱越是浓郁,他就越是痛苦。
诺拉又惧又怕却没有恨意的眼神,更是让他快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