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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大部分学生都去了操场或者回教室午睡,楼道里只剩脚步声从墙壁上弹回来的空旷回响。
李察沿着连廊往图书馆走。
红砖楼在阴天里的颜色比晴天暗了两个色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反倒更明显了。
他上了三楼,径直走向语言学分类区域。
和那排没有标签的书架隔了大半个楼层的距离,语言学区域的书架上贴着规规矩矩的分类卡片,编号清楚。
第二排,李察蹲下去扫了一遍书脊。
古希腊语的教材有好几本,他在里面选择了两本适合零基础的。
第一本是文法入门,厚度适中,封面上印着帕特农神庙的插图。
第二本是古希腊语-阿尔比恩语双语词典,砖头一样的分量。
他把两本书全部抱了出来,摞在靠窗桌子上。
古希腊语和拉丁文属于同一语系,词根上有大量交叉。
拉丁文的底子,可以帮他跳过相当一部分词汇记忆的工作。
但古希腊语的语法系统比拉丁文多了几样东西:中动态语态、希望语气、双数变位……
光看文法入门的目录就知道,这门语言的变格表比拉丁文厚了将近一倍。
【学识】Lv.2的加成会让学习速度比常人快出很多。
拉丁文从零到能参加西塞罗杯,他用了一个月左右。
古希腊语的目标目前不需要到比赛水平,只需要到“能用对照表破译加密文本”的程度。
门槛比拉丁文低一截,但语言本身复杂度高一截,两相抵消,半个月内完成应该绰绰有余。
他翻开第一章,眼睛落在字母表上。
α,β,γ,δ……二十四个字母在页面上排成两列,每个字母旁边标注着发音和笔顺。
他的大脑进入了熟悉的吸收模式。
字母形状进入视网膜,【学识】的记忆强化把每个笔画的弧度和转折都刻进脑子里。
发音规则从耳朵进去,在脑海中自动和拉丁文的对应音素做了一遍交叉比对。
差异被标红,共通被标绿,整张字母表在十分钟内就从“完全陌生”变成了“基本认识”。
楼梯口方向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走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他的方向靠近。
步态很轻,鞋底和地板之间的接触面积不大,应该是女生的皮鞋。
第95章 我还在学游泳(补更)
脚步声在他桌子旁边的过道里停了下来。
安静了一会儿,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长的物件。
李察抬起头来。
莉莉安站在桌前,她手里抱着一本书。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李察把目光移向桌面右上角。
那是一枚手工制作的书签,用的厚磅水彩纸,纸面上画着月桂枝。
月桂在古典文学里的含义有很多层。
和平、胜利、智慧……具体取哪一层,取决于语境。
但在西塞罗杯结束之后送给自己这样一枚月桂书签,语境已经很清楚了。
她应该在西塞罗杯结果公布后,就开始做这枚书签了。
纸面上墨线完全干透了,月桂叶边缘还能看到极淡的水彩晕染。
这是花了时间和心思做的东西。
李察抬起头,准备道谢。
“这个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莉莉安抢在他开口之前说话,语速很快。
“就是……你在西塞罗杯上的表现很好,我觉得应该有人说一声恭喜。”
少女站在原地,长发遮住了有些发红的耳垂。
她看到桌上那本古希腊文入门教材,开始转移话题:“你在学古希腊文?”
“嗯。”李察把月桂书签小心夹进扉页:“刚开始。”
莉莉安的指尖在书脊上无意识地蹭了蹭。
“这个字母的发音,这本书里教的不对。”
李察愣了一下:
“这本教材是按阿提卡方言(雅典那一块儿)的复原音读法教的……”
她用口型无声地示范了一下:
“但大家现在都按现代读法,你照书上那样读,将来做口头诵读的时候可能不太好。”
李察抽出自己的铅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下来。
“我学习的时候要用到。”他没有细说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个。
石像鬼的铭文里出现过,自己避不开。
莉莉安犹豫了一会儿,从自己怀里抽出张折叠的纸,里面是两页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
“给你,应该能有点用。”
李察点了点头,把纸夹进了自己笔记本。
“谢谢,我抄完还给你。”
“不急。”她说:“我已经用不着了。”
李察没有继续追问,他只觉得自己可能再问一句,对方就会把壳合上。
他换了个方向。
“那你现在读什么?”他朝莉莉安怀里那本书扬了扬下巴。
少女看了一眼怀里,她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抱着一本书。
她把书转过来,让封面朝向李察。
是一本《阿尔比恩群岛药用植物图鉴》(增补第三版),封面上印着一株手绘的毛地黄。
“……你喜欢植物?”
“嗯。”她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点点:“我自己也画。”
“画植物?”
“解剖图。”她的指尖在书脊上又蹭了蹭:
“把一株植物从根到花蕊一层一层分开画出来,每一部分旁边标上拉丁文学名。”
李察挑了一下眉毛。
植物解剖绘图不是这个年代少女常见的爱好。
烘焙、水彩花卉、钢琴……这些才是大部分中学给女生设计的课外活动。
植物解剖是科学插画,属于早期博物学家的领域。
“为什么画这个?”
“……好看。”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它们不会动。”
“有机会给我看看你画的?”
“好。”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往桌边坐了下来。
莉莉安本来准备送个礼物就走,没想到最后还是坐下了。
她坐在李察斜对面,中间隔着那本摊开的教材。
李察想起赫顿先生刚才嘱咐自己的话,故意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闲聊着:
“其实,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唔……”莉莉安翻着自己手里的植物学图鉴,有点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就是这些东西。”
李察指了指教材,又指了指自己的笔记本:
“学着学着,有时候会冒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少女把手里的书合上了。
“好像每个古典文本的作者,西塞罗、维吉尔、品达……他们笔下那个世界,和我们现在活着的这个世界,中间都隔着一层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教材上的帕特农神庙插画,没去看莉莉安。
“他们写神代、写命运、写探索世界,看起来完全不像我们现在写小说那样。
就好像并没有在编那些东西,他们是在描述,他们真的见过。”
“……”莉莉安没有说话。
“然后你就会想,是不是他们见过的那些东西,到现在也还在,只是我们这一代人不知道怎么看过去而已。”
李察说完这句话,故意等了一下。
图书馆三楼很安静。
窗外天灰蒙蒙的,雨没下,但有一种随时可能落下来的潮湿感。
少女的手指停在书页边角上,没有翻动。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植物图鉴封面上,但显然没有在看那株毛地黄。
“你说的那层东西,你觉得它是什么?”莉莉安反问了一句。
这种反问本身就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