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他最近、看见全过程的那些人,他们被雾墙术撞出来的混乱已经盖过了刚才那短短十秒钟的记忆。
这是好的部分。
不好的部分是,恐慌扩散范围有些太大了,巡警要到了。
继续留在原地等巡警,他要解释的东西就从“为什么打人”变成了“为什么这条街上一片人都晕了”。
只是前者他还能理直气壮。
自己是正当防卫,两人是骗子,一个还掏了刀,馅饼摊主能作证,那推着手推车的妇人也能作证。
后者的话,他没任何办法。
走。
李察转身,混进了人群外围那些正在四散的行人中间,低头跟着大流。
中央大街上的人本来就多,恐慌一起,街面上跑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一个少年混在里面,没有任何特别。
他和身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保持差不多的步速,跟着她拐进了下一个路口。
巡警的哨子声被一栋楼隔在了身后。
李察又走了两条街,绕进格拉夫顿街北口,保持着正常快步走的姿态回到家中。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午饭快好了,去洗洗手。”
“好。”
李察在水槽前把手洗了好几遍,水很凉,冲掉了指缝里灰蕊草残留的碎屑。
伊芙琳在餐桌旁边摆碗碟:“你今天出门早。”
“去银行办了点事。”
“哦。”
午饭是土豆浓汤和面包,母亲多加了一个鸡蛋给他。
李察把食物一口一口送进嘴里,味道完全没尝出来。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把上午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又一遍。
两个骗子不是大问题。
他下了狠手,估摸着至少能打个轻度脑震荡。
两人醒过来之后,自己都不一定搞得清发生了什么。
真正问题是那些无辜的路人,以及整条中央大街上目击者的证词。
如果有人追查下去,调查方向迟早会偏离常规。
而偏离常规的调查,就会触碰到帷幕后面那个世界。
那种调查,不会由普通巡警来做。
他赶紧吃完,帮母亲把碗碟端回厨房。
“我还得出去办点事,可能晚一点回来。”
“别太晚,天黑前回来。”
“好。”
推门出去,矿渣巷里安安静静的,两个小孩蹲在墙根下翻蚂蚁窝。
李察朝格拉夫顿街方向走了不到三十步。
一辆黑色厢式汽车从巷口尽头驶来。
这车过来的时间卡得很准,应该是早就等着他出来了。
车身侧面用白漆刷着:【布里斯顿市政卫生督察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疫病防控·环境消杀·公共卫生巡查】
李察的脚步停了。
他想到可能会有官方体系的人过来,但没想到居然来得这么快。
中央大街的事情结束到现在不过两个多小时。
他从中央大街绕了好几条街才回家,一路上没和任何人说过自己的名字、住址。
一路一路推回去……在两小时之内找到他家门口,需要的就不只是普通巡警系统了。
汽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从后车门走下来的男人,让李察心底猛地沉了一下。
自己的微循环感应到了对方的以太。
不算特别强大,但比他自己稳固得多,运转年份也久得多。
这人头发灰了大半,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颧骨往外撑着一层薄皮,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球嵌在里面,有种骷髅活了过来的视觉感受。
体型极其精瘦,窄肩,长臂,腕骨突出。
这样的身形特征,李察不陌生。
外祖父杰拉德是这种体型,表哥文森特也是。
燃血之道的猎手,长年累月地消耗着自身营养储备。
在非爆发状态下,他们会维持最低耗模式,外在表现就是每个人看上去都特别干瘦。
这人是从业者,还是低位阶里战力最高的猎手!
第77章 让我打个电话
督察组长站在车门旁边,看着他。
那双嵌在骷髅般面孔里的眼睛,瞳孔很小,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李察·威廉姆斯?”
“你是……”
“布里斯顿分驻办的督察组长,你可以叫我温特沃斯。”
“今天上午十点四十分左右,中央大街馅饼摊附近发生了一起异常公共事件。”
温特沃斯把双手插进制服口袋里:
“一小片区域内的行人同时失去平衡能力,持续时间大约三到五分钟。”
“北区巡警署的巡警最先到场,初步判定为群体性癔症发作,已经移交了卫生部门。”
“卫生部门就是我们。”
李察站在原地没动,但他的手已经不自觉握紧了裤兜里的撬棍。
“普通巡警看到的是‘群体性癔症’。”
温特沃斯继续说着,语气不疾不徐:“但我们看到的不一样。”
“现场残留的以太扰动痕迹还没完全消散,扩散模式是典型的无屏障释放,衰减半径大约六到七米,和雾墙术特质完全吻合。”
“只不过用得实在太糙了。”
他说到这里,嘴角动了动,但忍住没笑出来。
“你那两个混混我们也看过现场了,都是惯犯。
巡警把他们抓走的时候,在场目击者还有几个能拼出'两个混混前后夹击一个受害者'的说法。”
“所以正当防卫的部分,总署不追究,你不用担心。”
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向李察展示了一枚铜色小牌子,上面刻着齿轮与荆棘交叉的纹章。
这是帝国公共卫生巡查总署的内部徽记。
“但按照条例。”温特沃斯把铜牌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在公共场合使用超凡手段,致使帷幕信息产生泄露风险的。
无论当事人动机如何,一律由辖区分驻办先行收押,再移交上级机关裁定。”
“或者……”他话锋一转:
“你在我们这边挂个名,交点罚款。
今天的事就不进巡警系统、也不进总署案卷,等于分驻办内部消化了。”
“那你们要的是什么?”李察问。
“分驻办偶尔会有些活儿。”温特沃斯说:
“等你将来成为从业者了,每年给分驻办帮点小忙,这就是我们要的。“
李察心里大致明白了。
官方态度就是要么关押要么收编,没有第三种选择。
但他也不可能第一时间就答应下来。
李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能不能让我先打个电话?”
温特沃斯有些意外:“你要打给谁?”
“我的外祖父,杰拉德·阿什福德。”
男人听到这个名字,表情变化了:“哦?你还是杰拉德先生的亲戚?”
“对。”
“原来是阿什福德家族出身,怪不得下手这么狠。”
温特沃斯笑了一声,那张骷髅般的脸第一次有了点活人的样子。
“猎手家族出身,自己走学者的路,我记得你们家好像已经有一位是这么干的了吧?”
“你去打吧。”温特沃斯点了下头:“巷口那边正好有公共电话亭。”
………………
巷子里那两个翻蚂蚁窝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没影了。
大概是被那辆刷着“卫生督察组”的厢式汽车吓跑的。
在布里斯顿,任何带有官方标识的车辆停在你家门口,都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公共电话亭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门上玻璃裂了一条缝,用胶布粘着。
李察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板塞进投币口,拿起听筒,转盘咔咔转了七圈。
嘟……嘟……嘟……三声长响之后,电话被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