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署名的形式因传统而异,本文不做展开。
需要强调的是,第二署名意味着你正式接入了一套传承体系。
你的署名会被记录在该传统的核心上,从此你的行为和声誉与整个传统绑定。”
“你代表的不再只是你自己。”
质变效果只有一句话,但分量极重:
“大精通者开始能够影响周围的以太场。
从业者操控自身体内的以太,小精通者将以太化为身体延伸,大精通者的以太向外辐射,改变环境本身。”
李察的铅笔停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改变环境本身。
他回忆起杰拉德露的那一手,以太场碾压,并只针对他一人释放,旁边的人毫无感知。
以太向外辐射,改变环境,如果再放大十倍、百倍呢?
文献里只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大精通者不再畏惧普通人组成的军队。”
李察把铅笔搁在笔记本脊背上,继续往下读。
记忆中,这段内容的最后几行字换了一种墨色,比正文浅了些,应该是隔了一段时间才补写上去的。
“以上所列五大传统,为目前人数最众、传承最完整、组织最成体系者。”
“但帷幕的面向远不止五个。”
“正如一面镜子可以从无数角度去照,帷幕后的世界也在被无数种认知方式所切割。”
“五大传统之外,尚有诸多较小的传承脉络散布于世间各处。
有些古老到源流已不可考,有些年轻到创立者仍然在世。”
补写段落的叙述口吻发生了变化,作者在落笔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把话写完:
“读至此处的你,或许已经开始在脑中描绘自己攀升的路径了。”
“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
“五大传统也好,其他传承也罢,位阶体系在大精通这一层画了同一条线。”
“线以下的修行者,无论多么强大,依然可以被常人理解。”
“他们的力量是放大了的人力,他们的感知是延伸了的人感;
他们的生命虽然被以太拉长了一些,但衰老和死亡依然是确定的终点。”
“线以上的存在……我在这里刻意用了'存在'而非'修行者',已经开始偏离人的范畴。”
李察的铅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回想起在格林伍德三楼书架上翻到的那本植物志里,破译出来的位阶序列。
达人、大师、隐席。
三个位阶挂在大精通之上,当时文中的描述越往上越吝啬。
达人只有几个词,大师半句话,隐席连定义都没给。
现在他大概知道了为什么。
文献上的措辞极度审慎,每个单词都被掂量过分量才放上去的。
“大精通者的以太已经与肉身深度融合,但融合的尺度仍在可控范围内。
他们依然需要进食、睡眠,依然会因为一把匕首捅进心脏而死亡……虽然普通匕首根本捅不进去。”
“越过大精通那条线之后,事情会开始变化,以太不再是修行者拥有的工具或延伸。”
“其本身会开始成为以太的一部分。”
“二者之间的边界在消融,肉体的意义在递减。”
“到了这个阶段,‘活着’这个词的含义会和普通人理解的完全不同。”
文献在这里没有做更多展开,只用了一段收束全篇的话。
“任何力量都标着价码。”
“你获得的每一份馈赠,帷幕都会从你身上取走等价的东西。”
“在低位阶时,这笔账几乎感觉不到。
蜡烛燃烧消耗的蜡微乎其微,火苗带来的光远远大于代价。”
“但蜡烛终归只有那么长。”
“你烧得越旺,剩下的蜡就越短。”
“有些修行者在攀升到足够高度后选择停下来。
一部分是因为他们攀不动了,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他们往下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脚下已经没有多少蜡了。”
“而另一些人没有停。”
“他们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或许比人更强大,比人更持久,但那终究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至于那个别的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
“Cave!(当心!)”
第74章 修剪枝杈
李察看了一会儿,正准备把笔记本合上。
目光扫过翻译稿最后几行,才注意到自己漏了一截。
他从帝都大学图书馆抄录原始材料的时候,是按照书页顺序逐段搬运的。
当时时间紧迫,有些段落挤在装订缝附近,字符被页脊压住了一部分。
他只能把书脊掰开到最大角度,凑近了辨认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往笔记本上誊。
最后这一截就是从装订缝最深处抠出来的。
抄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遗漏字符,在笔记本里用括号标注了三处存疑位置。
现在翻回去看,存疑的三处里有两处可以通过上下文还原。
还有一处缺了个词尾变格,但不影响整体语义。
他把这截暗语单独抄在一张新的白纸上,重新走了一遍破译流程。
还原出来的第一行字,让他坐正了身体。
“还有一件事,我在正文中没有提及,因为它属于各大传统内部讳莫如深的知识。”
这段暗语的加密手法和前面截然不同。
前面段落用的都是标准的单层替换加词序倒置,规规矩矩的入门级别加密。
这一截加密层级陡然拔高了一个台阶。
写这段话的人,显然不想让所有能读懂正文的读者都能读到这里。
正文门槛是暗语基础加一本对照表,最后这截的门槛在正文之上又加了一层。
筛选之中再做筛选。
李察重新低头,铅笔尖抵在白纸上,逐词还原。
“第二署名不只是接入传承体系。”
“当你将自己的署名刻入某个传统的核心,你就和那个传统的创立者之间建立了一条通道。”
“通道是双向的。”
他抄录原始材料的时候,曾经在这个位置标注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因为原文里有一处明显涂改痕迹。
这段文字比前后行文都要潦草,字符间距忽宽忽窄,似乎是犹豫了很久之后一口气赶出来的:
“创立一个传统,等同于在帷幕后的世界里栽下了一棵树。”
“每一个接入这棵树的修行者都是它的枝杈。”
“枝杈越多,树越茁壮,根系扎得越深,从帷幕后方汲取的养分越多。”
“树干持有者享用全部枝杈输送的养分,也拥有修剪任何一根枝杈的权力。”
“大多数时候,持有者不会动用这种权力。
枝杈自由生长对整棵树最有利,频繁修剪反而伤根。”
“但权力本身的存在,不会因为不被行使就消失。”
“它悬在每一根枝杈的头顶上。”
李察把铅笔搁下来,活动了一下写得发酸的手指,又拿起来继续还原。
“你或许会说,我选一个可信赖的传统就好了。
太阳传统源远流长,猎月传统堂堂正正,炉火传统规矩严明,怎么会有人滥用这种权力?”
“这种想法很合理,但也很天真,因为你把选择权交给了别人。”
“传统的创立者死去或蜕变,核心持有权会更迭。”
“你签署第二署名时信赖的那个人,和百年后坐在核心位置上的那个人,不一定会是同一个。”
“即便是同一个人,百年时间也足够改变很多想法了。”
“而你的署名一旦刻上去,就无法被擦除。”
灯芯在轻微摇晃,把笔记本上的字迹投出鬼爪般的阴影。
楼下楼上都已经完全安静了,父母和伊芙琳都睡熟了。
他搁下铅笔,准备合上笔记本。
铅笔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碰到石像鬼的底座停住了。
他没去捡笔,脑子太重了。
虽然说能解开暗语加密的人,通常就具备了承受内容的基础。
但承受得了和承受得轻松是两回事。
今晚他一口气消化了《论帷幕中的攀升》的剩余内容。
五大传统的分类框架、小精通和大精通位阶晋升的具体条件、两次仪式的基本流程、大精通以上的存在本质,还有那最关键的告诫……
太阳穴跳得越来越快,后脑勺在发胀,有什么东西在从内侧往外顶。
视野边缘出现了极轻微的模糊,光线弯折变形。
李察立刻放下笔记本,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