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捎带手。”
………………
李察三人过海后第一站是皇后镇,这里是很有名的一处深水港。
他对这地方很感兴趣,听说从这里出去的船能到新大陆。
七十年前大饥荒,高地人成船成船地从这里被运往新大陆,然后又和麦子一样在那边一批批死去。
三年前泰坦号出事,尸体和幸存者从这里上了岸。
这个月七号,塔尼亚号沉了尸体又从这里上岸。
麦克菲伊到这里,只为了沉船人员的名单。
他们来到镇公所,从书记员手里接过名单。
李察站在麦克菲伊旁边,看得很清楚。
头等舱那几页几乎每一行都有名字。
有名字,有年龄,有国籍,有职业,有认领人。
有几行后面还跟着一小行字,写的是遗物已交某某先生。
往后翻二等舱开始有空格。
翻到统舱那几页,大片大片就空了。
麦克菲伊把那一页压平。
“判词的力气全在名字上,孤魂野鬼最难处理。”
“所以当地的从业者才焦头烂额。”
从镇公所出来,码头上另有一拨人在准备潜水打捞。
他们捞的是船上一批从新大陆运回来的、带“第二类”标注的货。
奇物在往帝都集中,也在往海底沉。
麦克菲伊路过只说了句:“他们捞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
夜里,三个人上了岬角。
海面上连一盏灯都没有,灯火管制后连灯塔都改了周期。
麦克菲伊在崖边站定。
“把灵视打开。”
“到什么程度?”
“你自己心里有数的那一档。”
李察把凝镜法拉了起来。
静水铺开,他看见了从西边海里伸过来一条路。
那条路是从水面升起来的,升到离水面一人高的地方就平了。
路面上什么都没有铺,但走在上面的人脚下很稳。
路上排着队。
队伍从崖底一直往西,往海的深处铺到李察这面水照不到的地方,望不到头。
他们走得不快也不慢,一个跟着一个。
有的手里提着行李,有的两手空空。
李察把静水往西边推了推,推到极限,那条路还在延伸。
他在那一瞬间明白了。
这就是整条北大洋航线,从新大陆东岸到旧大陆西岸那条走了三百年的航线。
三百年里沉下去的船首尾相接,死者也一样。
“这就是这边的溺没线?”
麦克菲伊在旁边点了下头。
“接着往下看。”
李察继续观察,发现路是按照年代分层的。
最上面那一层的人穿着这个年代的服装。
西装,毛衣,有几个还穿着船上发的救生衣,这些人大概是被冻死的。
再往下衣服就旧得多了。
男人戴软檐帽,女人裹着披肩,好几个人光着脚。
他们手里提的布包,包用绳子捆着。
这应该是那个大饥荒年代的移民船,本来要去新大陆修铁路,结果提前夭折在这里。
李察的呼吸慢了下来,刚刚要目光下移……
麦克菲伊拍了拍他肩膀。
“到此为止,再往下一层你就不是在看了。”
李察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后颈上全是汗,汗被海风一吹凉得刺骨。
凯瑟琳蹲下来,把他帆布包里水壶递过去。
麦克菲伊走回崖边。
“你刚才看见的那一条亡者归途从西边过来,它们的上岸口在家乡。”
“他们不上皇后镇?”
麦克菲伊摇了摇头。
“从这里走的人,最后心里记的是自家门口那条路。”
李察抬起头。
“所以我们才要去掩火村。”
麦克菲伊回过身来。
“对,掩火村那十二根立石正好是上岸口,那座阵今年没有加固。”
“旧阵要新锚,新死者要归眠。”
三个人下山的时候,海上起了雾,连脚下路都看不清了。
凯瑟琳走在最前面,从口袋里摸出小手电。
她按了两下没亮,又按了两下,甚至想拆出电池看看。
麦克菲伊在后面说:“别按了。”
“以太薄弱点周围,天黑后电池就不管用了。”
“那我们怎么走?”
麦克菲伊摸出那只扁酒壶喝了一口。
“往有煤烟味的地方走。”
他抬脚往雾里走。
“跟紧了。”
“尤其是你,李察。
今晚要是把你落在这个岬角上,回去老莫就能把我的门砸了。”
? 第460章 双锚(月票加更13)
再往北就没有火车了。
汽油要凭单子买,本地汽车早停在车棚里蒙了布,来接他们的是一辆两匹马拉的邮车。
赶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穿着她父亲的旧外套。
她甩了一下缰绳:
“我哥哥去年秋天走的,今年就我一个了。”
麦克菲伊说了一句盖尔语。
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亮,明显态度热情很多。
车走了一天,路两边是泥炭地。
“到了。”姑娘勒住马。
村子十几户屋子低矮,草皮压着屋顶。
村口站着一个老妇人。
她穿黑衣裳,头上一块深色的方巾,两只手拢在围裙底下。
“赫克托·麦克菲伊。”
“我记得你父亲去世后,你母亲就回我们这边的村子过了。”
“你上一次来,就是替你母亲送葬。”
“十九年前。”
“十七年,你母亲是复活节后第二个星期走的,那年羊羔死了一半。”
麦克菲伊低下头,那颗几乎顶到门框的脑袋在她面前垂了下来。
“十七年。”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村里到了晚上七点还亮着。
李察在老妇人家门口坐了会儿,看她把西边那扇窗的木板合上插好,又拿一根横木顶住。
李察站起来:“太太,天还没黑。”
“天黑不黑不要紧。”
“那为什么要关?”
老妇人想了很久,久到李察以为她不打算回答。
“我祖母教我的,她也说不上来,只说西边海上会来东西。”
“来什么?”
“不知道。”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