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署长把文件夹合上了。
“我明白您的心情。”
“你不明白。”
“这条街上十几家铺子几十年来能顺顺利利做那些买卖,靠的就是我后院这一盆。”
街心那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老教授,在这时候慢悠悠地开了口。
“副署长先生。”
“……莫蒂默教授?”
老教授把手插在口袋里:“对,我今晚不带衔。”
副署长脸色变了变。
“我给你看点东西,看完你自己决定。”
“看什么?”
“看火灭了以后,这条街是什么样。”
老教授的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后院那盆火在同一瞬矮了下去,只矮了十五秒。
十五秒里,一号那排铁柜里有什么开始往外顶,柜门在灵视里鼓起大包;
九号那扇没有把手的铁门后面,传出来一声很轻的指甲刮擦;
十二号那些只认一个人的锁,一把接一把地自己转开了半圈。
石板路上冷了一层。
副署长身后那个年轻的从业者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墙根才站住。
火重新亮了起来,一切又重新回复原状。
后院里没有人说话。
“这十五秒。”莫蒂默慢悠悠地把手插回口袋:“也是我压着的。”
“真灭了,不会这么客气。”
副署长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他坐在唐纳旁边,两个人隔着半尺却谁都没有看谁。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教授,我不能空着手回去。”
他也得往上面交差。
“我要是今晚交白卷,明天早上会有第二个人来,第二个人不会跟诸位坐在门槛上讲道理。”
“那就给他们一处火。”莫蒂默说。
副署长抬起头。
“分火,老柱子留在这条街上,火也留在这条街上,另点一盆新的把老火里分一支出去。
你要的锚点有了,唐纳先生的神殿也没塌。”
“分火在程序上是可行的。”科尔宾立刻接了话。
“文献里有先例,这个流程在学术上叫……”
莫蒂默打断他:“流程叫什么不要紧。”
他转向副署长。
“保护性接管要一位副大臣批,分火只要报备,你那一级就能签。”
副署长把文件夹重新打开,翻到了最后一页。
“报备件,我今晚就能填。”
他抬起头,脸上那点为难散了大半。
“唐纳先生,那就分火。”
唐纳把裹着布的两只手放到了膝盖上。
“分火有分火的规矩。”
“十六种行业,每一种出一处火合到一盆里,送火的人要蒙白布遮住口鼻。”
科尔宾在旁边低声念了一句:“帕丹。”
“对。”唐纳说:“我祖父那一辈都戴的。”
麦克尼尔夫人在街心开始点人。
她点得很快,一号点到十三号,点完了停在那里。
“只有十三处。”
“这条街上做的全是中间买卖:估价、看货、转手、保管、销毁。
我们这些人既不管人也打不了铁,更不会去炼金。”
“三样都在墙外面。”
莫蒂默笑了声,看向旁边人:
“你去吧?”
“我去?”
李察指了指自己,满脸问号。
? 第448章 飞行鞋(月票加更9)
回去的时候,李察扶了老教授一把。
他的胳膊很轻,隔着大衣能摸到骨头。
“教授,今天谢谢您。”
莫蒂默呵呵一笑。
“谢什么,我早说了,人脉带不进棺材。”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
“往后你抄书的那一摞,得加两摞。”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把我累着了。”
………………
到了第二天,卡萨利斯的办公室六点半灯还亮着。
李察推门进去,对方正在把大衣往身上套,应该是准备要下班。
他看到李察,明显有些紧张了起来。
“威廉姆斯先生?”
李察没有说话,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了那张桌子上。
第一张是道恩纸业的抄件:慈善小册子名目,单价四成,付款方的商号。
第二张是那条战时采购线的分项经办表,其中一行的抬头就是这间办公室。
卡萨利斯低头看那两张纸。
“我确实批过这一笔,名目上写的是市民防务宣传品,摘要上写着‘提示市民注意可疑情形’。”
“先生,我说我当时批的时候只想早点下班,你信吗?”
李察什么都没有说。
卡萨利斯站在桌子后面。
“您今天来,是要我做什么。”
“一处火。”
“什么?”
“花月街今晚要凑十六处火。”李察说,“他们缺一处‘统治者的火’。”
“坐在桌子后面签字的人,手里的火。”
这位办事员,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取出一盏黄铜的火漆灯,灯座上刻着帝国的橡叶纹。
“这个可以吗。”
“这是什么?”
“公文用的。”卡萨利斯把灯举了举。
“盖印之前拿它烤火漆,早上第一件事是点它,晚上最后一件事是灭它。”
他把灯放到桌上,笑得很难看。
“那正好。”李察说:“它欠那条街的。”
另一边,柯文特街的作坊到了八点还开着,车床还在转。
克拉拉的表叔从护目镜后面抬起头,看见自己侄女,又看见侄女身后那个男生。
“不行!”
“表叔,您还没听我说。”
“不用听。”老工匠把车床停了。
李察不知道学姐最后怎么说服她表叔的。
反正老工匠出来的时候本来就臭着的脸,臭上就臭。
“铜瓮在架子第二层。”他没好气的交代了一句。
“你们两个别碰我的炉子,上礼拜刚换的最新配件。”
布莱克本家在城西,宅子背后那一排铁艺栏杆上爬着常春藤。
九点二十,管家把李察引到二楼书房,伯爵还没睡。
“威廉姆斯先生。”
他站起来,把手上那本书扣在桌上。
“抱歉,我今晚来得唐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