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625节

  “狂猎。”

  放大镜落到了桌上。

  “这个词,是日耳曼人造的。”

  李察挑了挑眉。

  “十九世纪三十年代,一个日耳曼尼亚的学者写了一部神话学大书。

  他把北方各处零零散散的说法归到一处,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科尔宾的语速快了起来,一提本行就收不住。

  “但你去翻北方那些原始文献,从来没有人这么叫它。”

  “它们的猎期不同,规矩不同,走的道也不同。

  你笼统地说狂猎,在学术上是不严谨的。”

  “是我用词不当。”李察配合地承认。

  科尔宾满意了。

  “不过眼下,用敌国学者造的词也不太合适。”

  这句话说完,窗外有人推着一车讲义过去,轮子在石板上碾得吱吱响。

  科尔宾站了起来,从右手边那摞拓本抽出两本册子开始讲。

  抽的时候七八张拓本齐齐往左倒,摊了一地。

  第三本又从窗台上拿,到第五本李察的【博闻】还在老老实实一页一页地往里收。

  到第九本,他后脑上那股熟悉的钝痛开始往上爬。

  到后来他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本了。

  中间科尔宾倒过一次茶,倒完又讲。

  有一段考据讲的是某个十三世纪抄经士的拼写习惯,讲了将近一刻钟。

  末了以一句“这一点学界至今没有定论”收尾,语气里带着巨大的满足。

  李察抬眼往窗外看了一下,天色不早了。

  圣三一学院要是开这门课,第一排到第三排的学生大概在第十分钟就睡了。

  第四排往后的,可能从头到尾就没醒过。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去年您这门课,选的人多吗。”

  “去年二十一个,今年九个。”

  科尔宾把册子合上。

  “九个人都很认真,一节课都没缺,是和你一样好学的好孩子。”

  李察没敢接这句。

  “其实,我想问的是四月的最末一夜。”

  科尔宾的手停在册子上。

  “Valborgsmassoaften(沃尔堡之夜),四月三十日入夜到五月一日天亮。”

  然后他又讲了一个钟头。

  这一个钟头里,李察至少听见了十四种地方说法。

  山头上的火要堆多高,牛栏门上要用焦油画什么;

  屋里的女人那一夜为什么不许纺线,铁器为什么要摆在门槛外……

  还有六种关于那一夜天上过去的到底是什么的争论。

  每一种科尔宾都要先讲清楚它错在哪里,再讲下一种。

  这一个钟头里,真正让李察坐直身子的只有两句。

  第一句是:“尤尔是收,沃尔堡是清。”

  “区别在哪里?”

  “尤尔那十二夜,它一处一处地走,一个一个地捡,捡够了带回去。”

  科尔宾把放大镜重新拿起来。

  “沃尔堡这一夜,它在赶。

  把整个冬天捡下来的、还赖着不肯走的那些,一并从这一头赶到那一头去。”

  第二句更短。

  “文献里只说,队伍最前有几个不吹号的。”

  窗外那盏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李察站起身。

  “谢谢副教授今天愿意抽空给我讲这么多,我该回去吃晚饭了。”

  “慢着。”科尔宾忽然叫住他,眼睛落在他手里那张长纸上。

  “你手上那个是什么?”

  李察把纸递了过去。

  科尔宾看了三行,眉毛抬起来了。

  看到第十行,他把放大镜也拿了起来。

  “这是采录。”

  “是。”

  “六十七份第一手采录,你从哪里弄来的?”

  “别人寄给我的。”

  “别人?”

  “乡下的人,矿工、猎场看守、邮差,有一半是请人代笔的。”

  科尔宾捧着那纸,半天没说话。

  “你这个东西不能这么烂在手里。”

  “我会整理。”

  “整理完了给我看一眼。”

  科尔宾又坐回了那堆拓本后面。

  “不用署我的名,我只想看看。”

  从圣三一学院出来,天已经完全暗了。

  学院区主路上那几盏煤气灯照旧拧得很小,光落在地上被水洼一块一块接住。

  李察沿着路走,风从背后过来掀了一下他的衣角。

  那几天系里的门一直关着。

  格里尔的课停了两次,告示板上又贴了一张要人的条子,把最上面那张募兵海报压掉了半边。

  走廊里碰见的人都走得很快,谁也没工夫多看他一眼。

  这倒好,他手上要做的事,正需要没人多看他一眼。

  吃完晚饭回到宿舍,他把桌子清空了。

  塔罗牌,铜碟,符石,小半瓶垂星砂。

  这套东西他摆过不知多少回。

  第一个问题,他在心里改了四遍。

  不能问未来,所以只能这么问:“那一夜,我怎么做最好?”

  第一张:【恋人·正位】。

  一男一女赤着身子站着,中间隔开一段距离。

  女人身后是一株结了果的树,树上盘着蛇;

  男人身后是一株烧着的树,火苗从枝头往上蹿。

  两个人头顶悬着一位张开双臂的天使,天使上是太阳。

  那两个人都仰着脸,各自看头顶。

  赫顿先生教过他这张牌,借这张牌把话引到了影子上,当时他说的是二元对比。

  也就是说,在那一夜里他和影子会被分开,一方有难不会牵扯另一方。

  第二张:【权杖八·正位】。

  八根杖在半空飞,飞得又快又齐,斜斜地朝下方一片开阔地去。

  杖头都还发着新芽。

  牌面上没有人,更没有一只握着它们的手。

  底下有一条河,河水静静地流,河边有一所很小的房子。

  八根杖,一根都没有落地。

  还有那所房子,代表着归处。

  李察在这张牌上停了很久。

  自己不能停,不能落下来,猎手是不该看见天亮的,天亮前影子必须返回。

  第三张:【权杖五·正位】。

  五个年轻人,各举一根杖搅在一处。

  杖和杖架在半空,有两根已经碰上了。

  五个人穿的衣裳颜色全不一样,你看不出他们是在打架还是在较劲。

  地上没有血,也没有倒下的人,但牌上没有一个人是空着手的。

  李察把这一张细细解读。

  五个人抢的是同一样东西,谁也不肯先松手。

  那卷羊皮上写得清清楚楚:功要自己去挣,战利品按各人的功来分,分得最多的是走在最前的那几个。

  所以那一夜,影子不能站在旁边看着。

  最后一张,问盲区。

  翻出来是【皇帝·逆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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