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装老先生?”他揉了揉眼睛。“在里屋呢。”
伊莎贝拉整个人晃了一下。
“人……人没事?”
“能有什么事。”巡警打了个哈欠。
“早上我同事在骨丘园附近碰上的,应该是散步迷了路。”
“问他家住哪他也不说,就说想喝口茶。”
“我们给他泡了一壶,他在里屋坐了一上午了。”
李察和伊莎贝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冲向了里屋。
里屋是间简陋的接待室,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
杰拉德就坐在那里,面前一只粗瓷茶杯,热气袅袅。
他端着杯子,正慢条斯理地抿一口。
那副悠闲的样子,和外面翻天覆地找他的两个人天差地别。
“爸!”
杰拉德抬起头,看见女儿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把茶杯放下。“不是在学校忙吗。”
“我怎么来了?”伊莎贝拉那张绷了一路的脸,一下子绷不住了。
“你的诀别信送到我办公室了!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杰拉德这才想起来那三封信的事。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那个信啊。”他咳了一声,别开了脸。“让管家送早了。”
“送早了?”伊莎贝拉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都劈了。“什么叫送早了!”
“就是……”杰拉德难得有点语塞。“本来该发生的事,没发生。”
李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直提着的那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你就一个人,在这里喝了一上午茶。”
伊莎贝拉的眼泪还没止住,语气却已经开始发冲了。
“这里的茶不错。”杰拉德把话岔开,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你尝尝?”
“我尝什么尝!”
伊莎贝拉一把把那杯茶从他手里夺了过去,重重搁在桌上,茶水都溅了出来。
杰拉德看着女儿那副又哭又气的样子,那张一向严峻的老脸慢慢软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号角来了,又走了。
他跟着巡警到了这里,坐下来喝了一杯茶。
这一杯茶从早上喝到现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他没死成这件事。
“李察。”杰拉德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到了外孙身上。
李察迎着他的目光,祖孙两个都没说话。
把杰拉德接回切尔西路十三号,已经是正午了。
管家看见老爷活生生地跨进门槛,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跪下去。
“老爷……”他抹着眼睛,语无伦次。“您回来了……您可回来了……”
“哭什么。”杰拉德把皮包递给他。“我不是好好的。”
“信……那三封信……”管家还在抹眼泪。
“作废了。”杰拉德脱下沾了雨的猎装。“你去把它们追回来。”
话音刚落,客厅那台电话就疯了一样响了起来。
管家去接。
只接了一句脸色就变了,赶紧把话筒捂住,回头看向老爷。
“……是玛格丽特小姐。”
杰拉德的表情僵了一下。
伊莎贝拉一把抢过了话筒。
“姐!是我!”她抢在前头喊。“爸没事,是虚惊一场!”
电话那头,先是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玛格丽特的声音炸了起来,隔着电话线李察都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叫虚惊一场!”
“我接到那封信,人当场就软了!你姐夫扶着我才没摔在地上!伊芙琳吓得饭都没吃!”
“我就要收拾东西赶帝都的火车,你现在跟我说虚惊一场?!”
伊莎贝拉把话筒稍稍拿远了些。
“姐,你听我说……”
“让他自己跟我说!”
杰拉德接过了话筒。
“玛格丽特。”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势。“我没事。”
“你没事?”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你没事你写那封信干什么!”
“那是……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玛格丽特的声音抖了。
“爸,我三十几年没听你说过一句软话,你倒好,一上来就是诀别信!”
杰拉德把话筒往耳朵上贴了贴,一时没找到词。
这个女儿,发起飙和她母亲一个样。
“我……”他难得地卡了壳。“我这不是没事吗。”
“爸……”玛格丽特的语气软了下来。“你没事就好。”
“你没事……就比什么都好。”
杰拉德握着话筒。
“你也不用赶火车了,等开春暖和你们一家再来。”
“圣诞那次没住够,这次多住些日子。”
挂了电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伊莎贝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去,把你那些卷子改完。”杰拉德板起脸。
“一天到晚就知道看你老子的笑话。”
伊莎贝拉笑得更凶了。
那双刚哭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人却已经笑开了。
李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屋子失而复得的热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彻底落了地。
管家进来汇报。
“老爷……惠特比那边的东西,已经送到了。”
惠特比送来的,是一只极大的黑漆木箱。
“这是什么?”伊莎贝拉凑过去看。
杰拉德没吭声,脸色肉眼可见地不太好看了。
他犹豫着,还是把箱子打开了,里面是一整匣黑玉哀悼胸针。
那些胸针一枚枚打磨得极精,黑得发亮,中心镶着一小缕编好的头发。
伊莎贝拉拿起一枚翻过来看,胸针背面刻着“纪念先父”。
“爸……这是你……”
“自己订的。”杰拉德的声音干得厉害。“给你们……给来吊唁的人分的。”
伊莎贝拉盯着杰拉德看了很久。
“你订这么多胸针,真以为有那么多人来给你戴?”
“阿什福德家的老朋友,还是有几个的。”杰拉德的声音低了下去。
“都收起来吧。”杰拉德最后开了口。“胸针……留着。”
“留着做什么?”伊莎贝拉问。
“总有用得上的一天。”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
“我今天没走成,不代表下一次也走不成。”
“不许说这种话!”
“行行行。”杰拉德摆摆手,罕见地服了软。“不说了。”
一场虚惊落了地,人反倒都松垮了。
管家张罗着上了热汤和面包,伊莎贝拉却没什么胃口,开始翻看着刚才没看完的诀别信。
“……你七岁那年用雏菊编了个花环,戴在家里那条老猎犬头上,还封它做'花仙子'。”
伊莎贝拉越看脸色越怪。
“……你十一岁那年,偷穿你母亲留下的高跟鞋下楼。
一脚踩空从第五级台阶一路滚到第一级,哭着说是楼梯故意跟你过不去……”
伊莎贝拉的耳根,慢慢红了。
李察本来低头喝汤,一见小姨那副表情,好奇心就上来了,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凑了凑。
“……你母亲走后,夜里怕黑嘴上硬说是屋里进了贼,非要和你姐姐睡一个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