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河那一位从底下涌上来。
狂猎后队几百骑连人带马陷进了忽然张开的影渊,渊口合拢得无声无息。
猎主没有回头,缰绳一抖,后队的号手扬起号角。
角声落进影渊里,沉下去的骑士踩着号角声从影渊底走了回来。
亡者不溺,影渊淹得了活人,淹不了死了几百年的东西。
无光深处泛起恼怒的涟漪,它不吞了,它照。
千百面镜子从墨里翻出来,翻成一面倾天的幕。
每一面镜子咬住一个骑手,咬进皮下和名上。
被照住的骑手当场从队列里熄了,后队成片成片地暗。
看到对方动真格了,猎主终于回身。
这么多年一夜一夜攒下的兵,正被人一片一片地掐灭。
它心疼,心疼到鹿角上凝了霜。
它摘下号角,今夜一直只吹短音,这一次它吹了一声完整的长音。
长音过处,万镜齐震。
它策骑撞进镜幕,鹿角挑碎迎面第一面镜。
每一片碎镜里,都站着一个它。
万镜皆猎场,千百个猎主在千百面碎片里同时抬手,肋下的骨一根一根弹出来弯成弓。
骨已成弓,弓开无箭,射出去的是蹄声。
蹄声之箭从四面八方灌向那片无光,连它自己脚下影子里也射出了一蓬箭。
影之达人,第一次被自己的镜与影双重背叛。
它慌了一会儿,随即反手扑向猎主本尊,万镜里认真身,这是它最擅长的。
它照,镜面上却照不出猎主的名。
镜里只映出一串蹄印,一串接一串密密压满整面镜子。
这一位早把名磨进了蹄下,唯余蹄声永猎于世。
镜子,照不住声音。
黑土河达人恼羞成怒,把自己摊开成一本亡魂之书。
这一角深界翻了个面,上下皆变成了黑漆漆一片。
猎队踩着的地方也整个被立起来,立成一堵铺天的黑,里面睁开了那只无瞳之眼。
猎主吹了第二声长音,它队伍里的坐骑不认路,也不需要路。
几万骑从那堵立起来的黑墙上直接碾了过去,蹄下无路,蹄下皆野。
黑墙被犁成两半,混乱里一条影臂探到了鞍边,指尖碰到了号角挂绳。
缰绳却被猎主反手绕上来,勒住那条臂。
一勒一扯,手臂断了。
猎主把那截还在扭动的黑,随手丢进了犬群。
狗抢食的声音,在深界里传得很远。
黑雾散进一张张狗嘴,雾里无数细小的无瞳之眼一只一只闭上了。
它退了,把自己重新叠薄。
这一次叠出来的那一页,比来时又缺了一角。
它眼睁睁地看着猎主把自己三个音节收进怀里,领着队伍朝极高处退去了。
黑土河达人悬在帷幕后深处,浑身以太都在抖。
它顺着那根缰绳往回摸,摸到头只摸到一片空。
递货的那只手,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它疯了一样地嘶吼,那嘶吼在帷幕后炸开,连本土工业带那些正在往下暗的薄弱点都跟着颤了一下。
………………
帝都大学地下,那道嵌着银线的窄门外。
李察从帷幕后浮回来,扶着生岩墙壁站了半晌,才把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虚脱压下去。
影子回到了帷幕后,那枚缠着缰绳的鹿角尖,那半套符文石都收好了。
“成功了。”麦克菲伊把手里的铭刻刀、封印蜡,一样一样收回皮包。
“托两位教授的福。”李察点头。
莫蒂默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一直沉着。
“这换的什么东西。”
莫蒂默捻起那枚角,对着地下室那盏昏黄的灯看了半天。
“一张上车的票。”他哼了一声。
“那老东西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麦克菲伊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它没给你真正的高等奇物。”白发巨人的语气里压着火。
“它就给了你一枚自己坐骑褪下来的角。”
“你去了,死了,它省事了。
你不去,它一根汗毛都没损。”
莫蒂默把那枚角放下,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拿一个达人的真名,就换回来这么一枚角。”
“亏。”老教授下了结论。“真的亏大了。”
两位教授都不满意,他们又都无可奈何。
猎主在自己规矩里把这笔账做成了它稳赚不赔的生意。
你挑不出它的错,每一步都合规矩,合规矩的一坨……
“教授。”反倒是李察先开了口。
两位大精通看着他。
“我最主要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外祖父名字从那本册子上被一笔勾销了。”
“这一件事办成了,其它的……”
李察把那枚缠着缰绳的鹿角尖,收进了怀里。
“都是添头。”
莫蒂默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小子……行,你自己能想得开就好。”
东西齐了,人也没事,三个人从地下室往上走。
那两位达人,还在门那边。
李察隔着窄门,朝两边各鞠了一躬。
“多谢两位前辈。”
那口旋涡朝他这边偏了偏,算是应了。
那卷账簿慢慢卷了起来,顺着通道退了回去。
两位达人跑过来,从头到尾什么也没做。
接下来还得处理仪式善后。
麦克菲伊用猎月传统的手法,把李察身上任何一丝可能被顺藤摸瓜的痕迹一道一道地压暗、抹平。
莫蒂默用典籍传统的删注术,把李察和那枚真名间任何一丝关联当成错误的批注,一笔勾销。
麦克菲伊一边压着痕迹,一边跟李察讲起了狂猎的利弊。
“那枚角你可以留着,但我劝你别去。”
“为什么?”
“狂猎对猎手,还有我们这些走猎月的学者是有用的。”
“除了战利品本身,猎手在里面能磨自己杀性,借那支队伍的势。
猎月学者在里面,能近距离看清楚名字是怎么被追、被念、被收进册子的,那是我们老本行。”
“你要是这两种类型,冒着风险去参加几次或许还值得。”
麦克菲伊把最后一道痕迹压平了,直起腰。
“但你不是。”
“你走的是镜面与记录。”他看着李察。
“你参加狂猎能捞着的那点东西,跟你要冒的那份风险完全不成正比。”
“骑上去容易。”麦克菲伊摇摇头。“从那支队伍里活着回来难。”
李察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枚缠着缰绳的鹿角尖。
他脑子里忽然转过了另一个念头。
他自己不去,但他有一个无声、无光、无重,还无名的东西。
让影子去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察就压不住了。
他这些日子把德墨忒尔、赫拉克勒斯的委托一件一件地接下。
每次结账他都要对方用以太凝结物来付。
凝结物已经堆了一块又一块,影子每天都在很努力地吃。
吃的还赶不上他攒的,凝结物是会散逸的东西,低浓度的散得最快。
放一段时间,就化成空气里什么都摸不着的东西了。
影子一天到晚在吃,总体还是溢出的。
那支望不到头的队伍……是一场狩猎。
让影子骑上去跟着那支队伍跑一夜,会不会能让它多消耗掉一些凝结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