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只出现并跟随,并在某一夜走完后默默消失。
黑犬是挡不住的东西,他还是想拉。
杰拉德搭在他肩上那只手,轻轻拍了一下。
洞里刚才那点战后的松快,一点不剩了。
没有人说话,黑犬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近。
它就那么蹲在光与暗的界线上,一动不动。
? 第383章 谁会倒霉?
驱魔队回了惠特比镇上。
还好,还好,黑犬没有跟在某人的背后。
李察出洞口的时候回头看过一眼,那团黑还蹲着。
等海面那一线灰漫上崖顶,把墓碑的影子从东边拉出来,界线也就没了。
黑犬跟着那条界线一起淡掉,像天亮后没人再提的一个梦。
海岸警备站是一栋两层石屋,屋里生着炉子。
进门那股煤火的暖意扑在脸上,李察冻僵的手指头才慢慢有了知觉。
缴获的东西摊了满满一张长条桌。
分驻办的人先做记录,海瑟薇报数,科尔宾在旁边核。
李察被叫过去,以学者身份过一遍手,这也是他此行观摩的名分之一。
桌上东西不少。
蛇母尸体碎了一地,他们运回来的很多在搬运途中已经彻底失了活性。
那半套符文石,上面的卢恩刻痕倒是清晰如昨。
科尔宾在他旁边站着:“你先挑,你这一趟出力也不小。”
李察的灵视慢慢扫过去。
半套符文石上残留以太极纯,一千二百年维京祭司的手笔。
这是今天所有缴获里,以太品质最高的一批。
然后是凝结物。
七颗头骨凝结物成色不一,最大那颗有核桃大小,以太浓度高到他的灵感刚贴上去就被轻轻弹开了。
最小那颗约拇指肚大,浓度也远超他日常接触的中浓度级别。
他挑了一颗大约花生米大小的,品质高但体积适中,其余东西他一样都没碰。
科尔宾在旁边抬了一下眼皮,没说什么。
“你眼光不错。”海瑟薇扫了一眼他选的那颗凝结物。
“那颗的杂质最少,拿去做术式媒介正好。”
“至于这半套符文石……”
海瑟薇挑了挑眉:“这东西得往里灌大量以太才能生效,普通从业者用它跟往无底洞里倒钱差不多。”
“我知道。”李察没多解释。“就这两样。”
科尔宾看了他一眼:“其它的不要?那些邪物材料品相也不差。”
“不要。”
那些邪物材料上沤着蛇母一千二百年的东西,净化起来费工夫,得不偿失。
他现在挑东西,已经不像刚入行那会儿见什么都想往兜里揣了。
而且总体而言,自己这次出力不是特别大,拿半套符文石,一块凝结物已经够了。
杰拉德分到了一颗最大的头骨凝结物和几片带微光的鳞片。
哈维尔上校分到了脊椎骨上那几颗黑珠。
蒙塔古作为堂叔的副手也领了一小份。
菲利普斯被他爸赶去角落里写行动报告了,什么也没分到。
他对此毫无怨言,专心致志地往纸上编排措辞。
分完东西,天已经透亮了。
众人在警备站歇了半天。
返程的军列挂在下午,趁着这个空当,大家各自补觉,李察却睡不着。
他扶着外祖父在二楼一间小屋躺下。
杰拉德出洞后一直没怎么说话,以太场比进洞前又萎了一层。
老人闭着眼,呼吸浅得像随时会停。
“外公。”
“我没事。”杰拉德的眼睛没睁开。
“猎手到了年纪,一场硬仗下来总要缓几天,你去歇着。”
李察没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着。
他看着外祖父那张脸,颧骨上的皮松了,眼窝陷下去一块。
前年在书房里见他的时候,老态还没这么明显,那才多久。
下午,军列往南开,车厢里比来的时候安静。
打了硬仗的人都累,大半在闭目养神。
菲利普斯难得没读书,把那本灯塔建筑史盖在脸上打呼。
李察坐了一会儿,起身往车厢尾部的餐车走,他想倒杯水。
餐车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人坐在最里。
杰拉德和老菲利普斯两个大精通面对面坐着,中间放着两杯没怎么动的茶。
李察端着水杯,站在过道那片阴影里没出声。
真不是他想偷听,脚一迈进餐车那两句话就撞进耳朵里。
“它看我的时间更长。”杰拉德说。
“它看我的时候站起来过。”老菲利普斯把茶杯转了半圈。
李察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
他们在争,争什么李察一开始没听懂。
等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往下说,他才慢慢品出味来。
“我是老猎手了。”杰拉德说得很无所谓。
“猎手死在野外天经地义,你跟我争这个不合规矩。”
“我也是猎手,我还是总督察呢。”
老菲利普斯似乎觉得有趣,呵呵一笑。
“死在任期上,总比死在退休以后的病床上体面。”
“你的任期还有得干。”
“你的野外也还没走完。”
两个人都不肯退。
李察站在阴影里,听着两位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人用开玩笑的口吻,争谁更该去死。
争了半晌,杰拉德也笑了。
那笑声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老朋友间才有的熟络。
“吵什么。”他把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它心里早有账。”
“我们俩,谁也做不了它的主。”
老菲利普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也端起了自己那杯茶。
李察端着水杯,退回了过道。
车轮碾过道岔,一截一截地响。
窗外荒原往后退,远处那一线海的灰蓝慢慢沉进了暮色里。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危险,连两位大精通加起来都只能坐下来讨论……怎么死,才算死得合适。
他攥着那半套符文石,石片棱角硌着掌心。
回到帝都是一月十二号。
杰拉德一进门就把自己关进了二楼那间铁铆钉小屋,李察去看过两次,门都锁着。
到了一月中,李察收到系里转来的通知。
总督察签批了一份文件,将剩余五处驱魔排期全部往前压缩。
理由一行字:“本年度北方大区封印维护预算核定从紧,宜集中资源尽早完成。”
“我爸最近不对劲。”
这天,菲利普斯又捧着他失而复得的茶壶过来,给两人倒上茶。
“哪里不对劲?”
“他把没收我的茶壶还给我了。”
菲利普斯晃了晃手里那把壶。
“你不知道,这壶我在家里都不能用。
我求了多少回,他就一句‘惯不得’。”
“上周他自己拿出来放我桌上,一句话没说。”
李察端着茶,没接话。
“还有,他还带我出去吃饭。”菲利普斯又说。
“我长这么大,他带我出去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上一次是我念完中学,他带我去俱乐部全程跟人谈公事,我坐旁边啃了一晚上羊排。”
“这次不一样,就我们俩,他还问我在学院过得怎么样,问我那些破书都看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