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倒是实话。”格里尔插了一句。
“是实话。”克罗夫特点了点头。
“行会代表说完实话之后,话锋一转,说如果上面要清查,行会可以配合,但‘前提是追加人员编制和专项拨款’。”
“分驻办呢?”李察追问。
克罗夫特模仿着那个腔调。
“我们充分理解各方关切,将积极研究可行方案。”
“分驻办就这样,干活的人全死了,说话的人都升了官。”
“军方?”
“军方代表问了一句。”
克罗夫特推了推自己眼镜。
“他问,这些招魂活动是否直接威胁前线安全?”
“回答是暂时没有直接证据。”
“于是军方代表说不归我们管,合上文件夹走了。”
格里尔说道。
“四家各说各话,下一次协调会定在一月底。”
“一月底?”李察给整不会了。
“对,一月底。”克罗夫特脸上带着压不住的讽刺。
“你别嫌慢,就上次那个关于战时灯火管制标准的协调会,从提案到落地都用了六个星期。
灯火管制好歹是看得见的事情,招魂这个的影响都还没发酵。”
格里尔补了最后一层。
“何况前线一直打,伤亡名单一直累计,大家都很不满,就差上街游行示威了。”
“你现在跳出来跟所有人说‘不许悼念你死在壕沟里的儿子、不许唱歌、不许点蜡烛做招魂’……”
“你觉得,议会那些先生们会怎么做?”
“选票。”李察脱口而出。
格里尔抬眼看了看他,没接话。
克罗夫特倒是嗤了一声。
“看吧,预科生都知道。”
“这个节骨眼上,谁站出来下禁令谁就是公敌。
帝国说是帝国,其实根本不是集权国家,没有人能一句话就让政令强制推行。
议会、教会、贵族院、军方、内务院……大家都是自己管好自己。”
他把空茶杯翻了个底朝天扣在桌面上。
“没人是傻子,威廉姆斯。
那一屋子人精明得很,每一个都把利弊算得清清楚楚。”
“他们都做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每个选择单独拿出来看都无懈可击。”
克罗夫特站起身来,把椅子推了回去。
“可你把这些无懈可击的选择叠到一处,就是一坨屎!!”
“没人犯错,事情也没人做。”
“因为做事的人要承担风险,不做事的人只需要等别人先动。”
“大家都在等,都在看,都在算。”
“算到最后,本来还有时间进行的挽救行为,也从所有人指缝里漏过去了。”
李察从那间小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走廊窗边,看着远处帝都市区星星点点的煤气灯。
灯火管制后,帝都的夜比从前暗了许多。
那些还亮着的灯里面,不知道有多少间客厅正在拉上窗帘、点上蜡烛、摆出蜡筒。
李察想到了一个人。
玛丽夫人。
如果她愿意站出来,事情可以不一样。
她管不住几百万帝都市民的嘴和手,但她管得住灵媒这条线。
如果她发动自己人脉网,勒令自己能管到的所有灵媒……招魂热的扩散至少可以被砍掉小半。
但清查内鬼的行动到现在也没有结果,没抓到内鬼,人心就一直悬着。
上面那些人一边需要玛丽夫人,一边又提防她。
她站出来帮忙?
帮完了,功劳记在别人名下,出了岔子她一个人扛。
这种时候她选择明哲保身,李察一点都不意外。
………………
一月九日,国王十字车站。
杰拉德到得很早。
他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深灰猎装,帽檐压得很低。
手里捏着车票和一份从火车站报刊亭买的当天报纸,报纸还没翻开。
李察跟在后面,包里装着预研资料和随身奇物以及施法媒介。
检票口验了票,两人沿着廊道往月台深处走。
军列编组占了前面八节车厢,灰绿涂装的车体上刷着编号。
车门踏板上有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在等。
“杰拉德爵士。”男人欠了欠身。“这边请。”
两人上了车。
车厢内部经过了改装,隔成了三间独立小包厢和一间稍大的公共客舱。
“先坐下歇会儿。”杰拉德在靠窗位置落了座,把帽子摘下来放到膝盖上。
“人还没到齐,车要等一个钟头。”
李察在他对面坐下,从帆布包里抽出了那叠卢恩符文的预研笔记。
他打算利用这一个小时把最后几页收尾。
杰拉德翻开了报纸,很快又合上了。
“今天报上写的还是圣诞休战的后续。”
他把报纸折好丢到了桌角。
“下议院有人提案要调查圣诞休战的责任归属,说是‘影响军纪’。”
“影响军纪。”李察从笔记里抬起头。
“士兵自己停下来不打了,总得有人负责,这叫行政逻辑。”
杰拉德哼了一声。
火车还没动。
月台上传来军靴踏在水泥地面上的碎步声,偶尔夹杂着哨音。
第一拨登车的是三个人。
前面那位李察在俱乐部已经见过了,帝都总督察,老菲利普斯。
灰风衣,领子翻得很高,随行副官替他拎着公文包。
男人先看到了杰拉德,点了点头。
然后他目光移到了李察身上,停了大约半秒。
“又见面了。”
跟在总督察身后上车的那个人,让李察有点意外。
菲利普斯居然也来了。
他腋下夹着一本不知道从哪淘来的旧书,从踏板上晃了进来。
不同的是,他另一只手没端茶壶,大概是被他爸提前没收了。
“哟。”菲利普斯看见茶友,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在?”
“学者观摩。”
“观摩好啊。”菲利普斯在李察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把那本旧书往桌面上一摊。
李察瞥了一眼封面,《北海沿岸灯塔建筑史》。
这和驱魔行动有什么关系?
答案当然是没关系,菲利普斯读书从来不需要关系。
“坐好。”总督察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菲利普斯的脊背下意识挺直了。
总督察没有再看小儿子一眼,他已经在杰拉德对面坐了下来。
副官取出几只文件夹,分门别类码好。
“约克站和斯卡伯勒站各接一拨人。”
总督察翻着文件夹。
“科尔宾副教授在约克上车,蒙塔古那一家也在同一站,亚历山大和他堂叔一块来。”
他把一页名册推到了桌面中央,食指点了点最下面那一行。
“斯卡伯勒站上来的是海瑟薇,民间行会惠特比分会的隐秘者。”
“海瑟薇我认识。”杰拉德接了一句。
“在那片海崖上守了快二十年了。”
“是,她对当地封印体系比分驻办的人还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