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底下那层卢恩封印暂时还撑着,它本身已经衰减了几百年了。
上面两层一松,所有压力全压到了它头上。”
李察的目光落在了评估表最下那一行。
“预计完全失效时间:八周到十二周。”
“八到十二周。”他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
也就是说,从十二月十六日算起,到明年二月中旬或三月初之间。
如果不加干预,三层封印会全部失效。
他把文件夹翻到了下一页。
“炮击后四十八小时内,帝都总署就启动了紧急评估。”
“他们要进行彻底的驱魔行动。”
“一旦做完,后续维护成本直接归零,那十四英里海岸上的菊石都不用再管了。”
“不只是惠特比。”
“其余五处排在明年一月到三月之间,逐个处理。”
“如果六处驱魔全部顺利完成。”
杰拉德接着说。
“北方大区的封印维护预算可以腾出来很多,全部挪去前线。”
“前线那些被炮火砸开的薄弱点,才是眼下最烧钱的窟窿。”
“惠特比排在第一个。”杰拉德用指甲在通报边缘刮了一下。
“行动定在一月十日前后,具体日期看封印衰减速率的实测结果。”
“你跟我一起去,以学者观摩的身份。”
“我去能做什么?”李察皱了皱眉。
“认人。”杰拉德的目光直直看着他。
“这次行动规模不大,但来的人值得你记住。”
“约克郡分驻办出人出力,曼城大区联合行动处派了协调官,北方几个老家族也各自有人到场。”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薄纸,上面列着一排名字。
李察扫了一遍。
“菲利普斯家也去?”
“他是帝都的总督察,亲自挂名总协调。”杰拉德点了点头。
李察的视线又往下移了一格。
“蒙塔古。”
“亚历山大·蒙塔古和他的堂叔。”
杰拉德用手指在那个名字旁边点了一下。
“蒙塔古家在约克郡北部有庄园。”
李察把名单放回了桌面上。
一月十日,从现在算起还有半个月左右时间。
“在那之前,你们系里会给你一批准备工作。”
“准备工作?”
“惠特比的三层封印体系跨了三个传统,最底下那层卢恩铭文帝都大学留存的档案极少。”
杰拉德把通报翻回了那张侧视图。
“我已经让伊莎贝拉把你排进预研名单。”
他把那张侧视图从通报里抽出来,在桌上摊平。
“那批维京时期手稿的调阅申请,你小姨已经替你递上去了,二十八号就能拿到。”
“二十八号。”李察算了算时间,今天是二十五,也就两天了。
自己圣诞假期想摸一会儿鱼,看来是不行了。
杰拉德虽然是猎手,但明显是猎手中的知识分子。
“凯尔特铭文讲对偶,天上一份地下一份。
卢恩讲的是刻与绑,每一笔都是一道绳结,解开顺序错了就全乱了。”
李察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的日程安排。
他不仅得忙赫拉克勒斯的那几件咒物鉴定、适应新换的呼吸法、再加上上次和凯瑟琳共享的那些资料。
现在,外公又给他加上了这批卢恩符文……
杰拉德把文件夹收进了铁皮柜里,锁扣拧上了。
“能做到吗?”
“能。”李察没犹豫。
杰拉德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回去歇着吧,圣诞到二十七号好好陪你爸妈和妹妹,二十八号后你大概就没什么空闲了。”
李察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了壁炉的火光和一盏落地灯。
索菲亚已经被伊莎贝拉叫起来,回房间睡了。
文森特和鲍德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后廊上只留了两截掐灭的烟蒂。
父母都去休息了,李察也准备回去休息。
拐进走廊,妹妹缩在他的房间门口,膝盖上摊着那本蛋糕笔记本。
铅笔夹在手指间,人是醒着的,但眼皮在打架。
笔记本翻到的那一页,她正在用铅笔修改一行配方。
李察瞥了一眼,看见“蛋白加蜂蜜打发”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旁边画着一只叼胡萝卜的兔子。
昨天在烹饪学院告示板上看见战时糖类管制通知以后,她就在倒腾无糖配方。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哥。”
“还不睡?”
“等你呢。”
她把身子往门框上靠了靠,换了个不那么蜷着的姿势。
“你和外公在上面说什么了?说了好久。”
李察在她对面的墙根蹲了下来。
“有一批比较急的预研任务要做,系里已经排下来了。”
伊芙琳有些不太开心。
“那你过完圣诞就得开始忙了。”
“差不多。”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封面上,那只戴学士帽的兔教授。
昨天在烹饪学院,招生办职员把她笔记本翻开,问她兔子为什么都戴帽子。
“那是设计。”她当时梗着脖子回答的。
职员笑了笑,把材料收走了。
“手续都办完了。”伊芙琳换了个话头。
她抬头看着李察。
“那我们继续留在帝都也没什么事了吧?”
“爸请的假本来也就到二十八号。”
伊芙琳替他把话说出来了。
“你要忙你的事情,我和爸妈在这干等着也没意思。
烹饪学院报完名了,帝都大学你也带我逛过了。”
伊芙琳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我去跟妈说,二十七号咱们就回布里斯顿去了。”
“不多待两天?”
“你都没空,我们还待着干嘛。”
………………
帝都中西区那一带向来热闹。
战时灯火管制压不住酒馆里溢出来的笑声和歌声,军需合同带来的新钱在某些人的口袋里撑得鼓鼓囊囊的。
有人在战壕里啃硬面包的时候,有人在酒馆里举杯庆祝着自己的新合同。
“布恩老店”是一家不大的酒馆,里面纵深极长,一直延伸到后巷的围墙根底下。
今晚酒馆坐了满满当当,老板把窖里最后几箱爱尔兰威士忌全搬了出来。
“明年这酒恐怕就断货了。”
他擦着杯子,在跟吧台前的老客人絮叨。
“爱尔兰那边,蒸馏厂被征了一半去做工业酒精。”
角落里坐着个人,手里转着杯子。
杯子的铜质双耳和酒馆里任何一件器具都不搭调,太古雅了。
他从开门营业的时候就坐在那里了。
老板跟他搭过话,他笑嘻嘻地要了苦啤,就在那里坐着不动。
到了十一点,酒馆里的气氛已经彻底被圣诞夜的躁动泡透了。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拍桌子,有人踩着板凳在讲一个关于军需官和法兰小寡妇的笑话。
笑话讲到一半被另一个人打断了,打断他的那人觉得自己的版本更好笑。
两个版本同时讲了下去,两边各有听众捧场。
角落里那个人把铜杯端到嘴边,开始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