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远,至少几百道声音在唱。
旋律全都是对的……和街上唱的、留声机里放的一模一样。”
他盯着纸上第五遍音符间那些波纹。
“可每遍到同一个位置都会停那么一拍,停的那一拍里有个东西在抽动。”
“抽什么?”
“说不清。”李察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胸口银戒指的位置。
“把一口呼吸从嗓子眼里整齐地拔走了,拔完了继续唱,到下一遍同一个位置,再拔。”
麦克尼尔夫人把那张纸从那一沓里抽了出来。
“最近有件事,在帝都乃至于整个北方都已经传开了。”
她把视线从纸上移开。
“留声机蜡筒的事情,你在别处有听到吗?”
李察点点头。
“我听到的那个版本,大概说的是‘一个女声在蜡筒里唱了首没人听过的歌’。”
麦克尼尔夫人摇了摇头:
“实际情况比那个更麻烦。”
“这留声机放的歌是因时而变的,战争风声起来了,太太们不太听歌剧了,开始听进行曲和行军歌。
报纸上天天登征兵广告,留声机蜡筒厂赶工赶得昏天黑地。”
“这些新的声音全被它吃了进去。”
她接着讲述:“一开始根本没人觉得异常。”
“蜡筒里放的《蒂珀雷里》,这首行军歌满帝国上上下下都在唱。”
“第一次出事是在九月底,切尔西区一位太太的客厅沙龙。”
“留声机放完一遍后大家还在闲聊着,没人去翻面换筒。”
“可留声机自己又开始响了,响的还是那首歌。”
“在场的人互相看了看,以为是女佣手滑碰了开关,也没往心里去……谁会因为多听一遍这首歌大惊小怪呢?”
她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那天在场十一个人里有七个发现自己在哼这首歌。”
“你想想,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全帝国都在唱,你走在街上听见有人哼都不会多看一眼。
妻子在厨房哼,丈夫在刮胡子时吹口哨,孩子在饭桌上用勺子敲出这个节拍,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所以没人在意。”
李察听出了她话里隐藏的意思。
越习以为常的事情出现了问题,人们发现得就会越晚。
“直到第十天。”
“那七个人里有一位太太,她丈夫是分驻办的从业者。”
“他注意到一件事,妻子每一遍唱到同一个地方,就是你记下乐谱上那个‘多卡一拍’的位置,她的嘴会停下来。”
“停的那一拍里,她的嘴在动。”
“她丈夫蹲在旁边凑近听了好几遍都听不清。
嘴在动,气在出,但声音被截在了嗓子和嘴唇间。
出不来,可也没咽回去。”
“丈夫是从业者,他用灵视贴上去看了一眼。”
“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
“后来分驻办调查员上门查了几次。”麦克尼尔夫人接着说。
“每次去查留声机都安安静静,客厅里以太场跟任何一间民宅没有区别。”
“太太不唱了?”
“调查员一进门她就不唱了。”
“调查员一走,太太又开始唱。”
“从九月底到现在……”李察慢慢开口:“已经一个多月了。”
“而且在扩散。”麦克尼尔夫人点头。
这就是最难办的地方,你没法禁止人们唱这首歌。
它是战时的精神支柱,募兵海报上的口号,母亲送儿子上火车时强忍着眼泪哼出来的旋律。
禁它?你不如禁掉太阳。
可每一个在唱它的人,都有可能是节点。
“帝都分驻办那边也犯了难。”
麦克尼尔夫人又补了一句。
“每次去查都查不出东西来,报告里只能写‘未见异常’。”
她把那张纸折好。
“而且不只帝都,曼城、利物浦、格拉斯哥……凡是有留声机、有沙龙、有太太聚会的城市,都开始出现了。”
“你分不出来谁在正常地唱,谁在被牵着唱。”
李察看着那张纸上的音符。
他自己也听过无数遍《蒂珀雷里》。
在格林伍德,在布里斯顿火车站,在学院区街头那个老头的手摇风琴上。
麦克尼尔夫人把那张折好的纸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这一张我带走,回去给老师看。”
“你自己记住就行,别哼出来,也不要用手指在桌上打这个节拍。”
李察的嘴巴闭得紧紧的。
可自己不唱有什么用呢?
他走出这扇门大街上就有人在唱,他拦不住别人唱。
麦克尼尔夫人合上了本子。
“其余这几样,盖尔语咒文残片和那串编号,我替你去对接买家。”
她开始收拾桌面。
“主要那串数字编号需要进一步验证,先留着,不急出手。”
“那段旋律呢?”
“旋律没有商业价值,它的价值在别处。”
有人正在用一首歌做什么事情,从帷幕两面同时做。
蒙斯天使是几万士兵恐惧和祈祷无意中凝成的,它被收走后就结束了。
这首歌是一张网,每个在唱它的人都是一个结,网在悄无声息地生长。
麦克尼尔夫人站起身来。
“第二单基础报酬两镑。”
她从手提袋里数出两张一镑的纸币。
“咒文卖掉以后,买家那份钱会邮寄给你。”
“好。”李察把两张纸币收进了钱夹。
麦克尼尔夫人站在门帘旁边。
“下次你可以试着自己做了。”
“不用再看护了?”
“不用了,但只能在帝都大学做,帝都大学的封印阵其实比我在这看护你效果更好。”
她朝李察胸口银戒指的方向瞥了一眼。
“而且老师的印记在你身上,灵界那边的东西也不太敢凑过来。”
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外面的风从走廊钻进来。
“但你自己得守着规矩。”
“不往深处探,一次书记我建议你至少隔一到两个月,缓一缓再继续。”
“懂了。”
麦克尼尔夫人点点头离开了,门帘在她身后轻轻落了回去。
李察在黑暗里坐了会儿,也起身推开门帘往走廊走。
路过吧台,老板正在擦一只铜壶。
“出门往左转走到头再往右,那个路标是歪的。”
“我知道了,谢谢。”
“不谢。”
走出巷口,主街上很热闹。
对面一家小酒馆门口,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蹲着抽烟。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公共汽车站。
李察在站台上站定,等着下一趟去学院区的班次。
对面那间小酒馆里,有人在唱歌。
“在车水马龙的帝都,有一天来了位爱尔兰的小伙?”
“街道都好似铺上了层金子,每个人兴高采烈地哼着皮卡迪利之歌?”
不止一个人,好几个嗓子搅在一起,带着酒后含混的热乎劲。
“漫漫长路到蒂珀雷里,漫漫长路要走?”
“漫漫长路到蒂珀雷里,去见我最甜蜜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