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524节

  报纸上照例印着演出广告,字号比三个月前小了一圈,但还在印。

  可有些东西和九月份已经完全两样了。

  白糖从论磅卖变成了论两卖。

  卖糖的铺子门口开始出现排队的人影,凌晨五点天还黑着就有老太太裹着毛毯守在那里。

  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会在六点整把门板卸下来,先探出头数一遍队伍的长度,再回头跟里面的人嘀咕几句什么。

  等到铃铛一响正式开门,橱窗玻璃罩底下已经空了大半。

  面粉价格翻了将近一倍。

  李察去白桦甜点工坊买太妃糖的时候,那位女店员说的话还在耳朵里。

  他不知道现在甜菜糖的比例又涨到了多少。

  格蕾礼拜二寄了一封信给他,信封上沾着一点淡黄色的粉末,可能是什么糕点的残渣。

  信不长,格蕾的字一向清秀工整,可这一次有几处笔画收得比平时急了些。

  “家里的船出事了。”

  她写道。

  “没有海难,也不是被敌人截的,是我们自己的海军把它征走了。”

  “皇家海军征用令,说是运力紧张、民间货运需服从军事优先。”

  “爸爸去海军部交涉了一趟,回来后三天没有开口说话。”

  李察看到这里的时候,皱起眉。

  格蕾家做香料生意做了几代人。

  航线、船只、货源,全是一条一条命脉。

  一艘船被征走等于少了一条胳膊,关键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回来……大概率是还不回来了。

  格蕾没有在信里抱怨太多。

  她只说了一句“爸爸说会想办法”,然后话题就拐到了别的地方。

  “圣布里奇的食堂也开始缩减甜品供应了。

  以前每天下午茶时间有三种蛋糕可以选,现在只剩一种,还经常是前一天剩下的。

  坎宁安那帮人叫苦连天,但我觉得还好,毕竟比起前线那些人吃的东西,学校食堂简直是皇家大酒店。”

  信的末尾,格蕾画了一只小小的猫。

  猫的旁边写着一行字,字比正文小了一号。

  “上次我说要约你吃饭,咱俩什么时候兑现?

  如果帝都那家餐厅也涨价了的话,我们可以去公园长椅上吃三明治,我不介意。”

  李察把信折好放进了书桌抽屉里。

  格蕾的信和母亲的电话,是他在帝都为数不多能读到温暖味道的东西了。

  一个在布里斯顿的厨房里散着面粉味,另一个在圣布里奇的信纸上沾着糕点渣。

  他想到了伊芙琳。

  上次打电话回去的时候妹妹说,韦尔太太家那只橘色小猫已经长到了可以跳上窗台的个头。

  它最近的爱好,是趴在他们家厨房窗户外面看着她做点心。

  伊芙琳说它一定是被杏仁酥的味道勾来的。

  李察觉得那只猫的品味不错。

  帝都最近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把皮特里大楼门前那条石板路洗得发亮。

  李察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前,看着楼下有个本科生撑着伞跑过去,鞋跟踩进了积水坑,溅了半条裤腿。

  他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314室的门开着。

  伊莎贝拉坐在写字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电报纸条。

  纸条很短,李察从门口的角度能看见上面寥寥几行铅字。

  “已抵达,第一次下潜完成。

  海底封印状态比预估的更差,需要额外人手。”

  落款只有一个字母,C。

  伊莎贝拉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把纸条折好夹进了抽屉最里层。

  和索菲亚之前从蒙斯寄回来的那些信件放到了一处。

  伊莎贝拉看到外甥,手搭在抽屉边沿上没理他。

  桌角那罐鸢尾太妃糖,罐盖压得严严实实的,今天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克拉拉说“需要额外人手”,这句话摆在任何一个从业者面前意思都很明白。

  海底那些封印衰减的速度,已经把常规维护预案甩在后头了。

  几十艘主力舰——无畏号、铁公爵号、奥莱恩号……日夜泊在斯卡帕湾里。

  甲板上几万名水兵的体温、呼吸、焦虑和无聊,二十四小时往海水底下沤。

  海床下,新石器时代的立石圈和墓穴静静地躺了几千年。

  那些祭祀遗址在地底已经够老了,头顶再摁上这么一堆钢铁和活人的恐惧。

  封印比预估更差,一点都不奇怪。

  可奥克尼群岛是海军心脏,能碰那些封印的从业者名单被管控得死死的。

  “额外人手”写在电报上很轻,落到审批流程里得过三道关。

  海军部的安全审查,内务院的背景核查,再加上总署那边关于战时人力分配的统筹。

  三道关卡走完,克拉拉在海底泡的时间又得多上一段时间。

  这件事情他帮不上忙,帮不上就别在旁边添堵了。

  李察从里面退回了走廊,往楼下教室走。

  他走进楼梯口的时候,迎面碰见了伊迪丝。

  女孩照例抱着她那本植物图鉴,鞋上溅了泥点子。

  “早。”伊迪丝把图鉴换了一只手抱着。

  “早。”

  两个人并排往下走。

  走了几步,伊迪丝忽然开口。

  “李察,你有没有觉得,学校食堂的人造黄油最近越来越薄了?”

  “你也注意到了?”

  “昨天那块面包上面只抹了一层,薄得我都能透过黄油看见面包了。”

  伊迪丝歪着头想了想。

  “我在碾坊长大的,面粉的价格我太清楚了。

  现在帝都的面粉价格,在我老家能买三倍的量。”

  “你家那边也涨了吗?”

  “涨了,但没帝都涨得这么离谱。”

  她翻开图鉴某一页给李察看。

  上面夹着一张从杂货铺顺来的价目单,用铅笔在“面粉”和“黄油”两行画了圈。

  旁边写着一行她自己的批注:

  “九月到十二月涨幅——面粉87%,黄油112%,白糖不知道因为买不到了。”

  “你连这个都记?”李察有些意外。

  “习惯了。”伊迪丝把价目单重新夹回图鉴里。

  “在碾坊长大的人,对粮食价格永远比对拉丁文变位更在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之间很平静。

  对饥饿的恐惧,比对帷幕后的东西让她更加根深蒂固,因为前者是她从小到大每天都在面对的东西。

  两个人走到了教室门口。

  费舍尔已经在里面坐着了,额头上那块绷带终于拆了,留了一道粉色的新疤。

  他见到李察就招手。

  “威廉姆斯,你看今天的报纸没有?”

  “哪一份?”

  “《帝都晨报》。”费舍尔把报纸递过来,翻到了第三版。

  第三版的中间位置,有一篇专栏文章。

  标题是:“前线来信·一位母亲的疑问”。

  文章下面印着编辑部的注释,字号小得需要凑近了才看得清楚。

  “本报收到多封前线军人家属来信,对官方公布的伤亡数字提出质疑。

  编辑部已将相关信函转交陆军部新闻管制处审核,以下内容经审核后刊发。”

  李察扫了一遍那篇文章。

  写信的母亲在信中说,她的儿子所在的营八月份出发时有七百多人。

  十一月底来的信里只提到了“营里现在三百多个弟兄”。

  她问:剩下那三百多个人去了哪里?

  是调走了,还是已经不在了?

  如果不在了,为什么至今没有收到阵亡通知书?

  那位母亲的名字被隐去了,信里提到的番号和部队编制也被打了马赛克。

  可“七百多人”和“三百多个弟兄”这两个数字,赤裸裸地印在了报纸上。

  “经审核后刊发。”李察把这行字又读了一遍。

  “编辑部把信转给了陆军部新闻管制处,管制处看完了放行了。”

  费舍尔把绷带旁边那块新长出来的皮肤挠了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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