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红头发的姑娘对上了目光。
玛姬嘴里还含着半块巴斯克蛋糕,腮帮子鼓着一边,嚼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气氛一下子变了。
凯瑟琳没动,玛姬也没动,连那半块蛋糕都忘了嚼。
布莱克伍德和麦克菲这两个高地猎手家族,为了艾林湖北岸那片鹿群猎场打了好几代。
打死过人,烧过对方羊圈,在山坡上竖过诅咒对方家族的石碑。
西奥多站在玛姬后面两步的地方,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他拧着眉毛左看看右看看,嘴张了两次都没敢出声。
爱德蒙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呃……”胖乎乎的青年举起了手里那只锡盒。
“吃蛋糕吗?我们修会的嬷嬷做的,巴斯克蛋糕,很好吃的。”
凯瑟琳连看都没看那只盒子,目光还钉在玛姬身上。
海鸥在头顶叫了一嗓子,声音尖利。
李察站在两人中间,不知道视线该往哪边放。
一个曼城行会的高瘦青年从旁边路过,手里攥着一只皱巴巴的登记表。
他正低头看表格上的分队名单,走到一半抬起头来扫了一眼眼前这堆人。
目光在凯瑟琳和玛姬身上停了一下。
“哎……”他朝旁边同伴的肩膀拍了拍,下巴往这边一努。
“你看那边两个红头发女生。”
声音没刻意压低,港口风又朝这边吹,每个单词都送到了该送到的地方。
“一定是姐妹俩吧?头发眼睛都一样啊。”
这话一出,凯瑟琳和玛姬的脑袋同时转了过去。
两双眼睛里冒出来的火,几乎要在高瘦青年胸口烧出窟窿。
高瘦青年嘴里本来还有半句话含着没说完,和那两道目光一对上,剩下的话全吞回去了。
他那位同伴已经本能地往旁边挪。
“走错了走错了……我去那边……”
高瘦青年把登记表往兜里一揣,脚底抹油拐了个弯,缩回人堆里消失了。
爱德蒙举着锡盒,嘴巴已经张得合不拢了。
西奥多干脆连看都不敢看了,把整张脸转到港口方向欣赏吊臂的工业美。
李察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场景有点想笑,这两人咋一看确实很有姐妹感。
两个高地姑娘各自把脑袋转回来的时候,视线又撞在了一处。
玛姬先把那半块一直含在嘴里的蛋糕咽了下去。
“他说我跟你长得像?”她的声音里没有怒气了。
凯瑟琳的嘴角抽了抽。
两个人同时恼火的对象,此刻已经不再是彼此了。
李察趁着这道缝把话插了进去。
“她是玛姬·麦克菲,高地行会的,学者方向。”
他朝玛姬偏了偏头,又转向另一边。
“凯瑟琳·布莱克伍德,帝都大学预科的,也是学者。”
他刻意把“学者方向”说得重了些。
两个人都是学者,猎手间的仇放到学者身上,不合适。
玛姬比凯瑟琳先松了劲。
她把目光从凯瑟琳脸上挪开,落到了李察身上。
“你在帝都大学的同学?”
“嗯。”
凯瑟琳伸出了右手。
两个有世仇的家族成员如果在中立场合碰面,先伸手的那一方表示“今天不算”。
明天要是在猎场碰见了,那是明天的事。
玛姬低头看了凯瑟琳伸过来的那只手一眼。
然后她也伸出了自己的手,和对方握了一下。
握得快,松得也快。
“集合了。”凯瑟琳把手揣回了外套口袋,在本子上写正经事给李察看。
“十分钟内到大楼正门前面。”
她转身就走了,围巾一角在身后被风带起来。
玛姬站在原地。
“你这位同学。”
她把视线从凯瑟琳远去的背影收回来,目光落到了李察脸上。
“脾气挺大。”
“你俩半斤八两。”
玛姬没否认,甚至嘴角往上弯了弯。
“你要是把这话去说给她听……”
“我不说。”李察很识时务。
“走吧。”她拍了拍外套上的蛋糕碎屑。“集合了。”
爱德蒙全程站在旁边,锡盒举了至少两分钟手都酸了。
他把盒子收回怀里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李察一句。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她们两个看对方的眼神怎么和要掏出刀来一样?”
“世仇。”
“什么世仇?”
“高地人记仇的方式和你们修会不太一样。”
“我们修会讲宽恕。”爱德蒙把锡盒揣回口袋里,连微笑都维持不住了。
“你去跟她们两个讲讲试试。”
李察拎着帆布包往大楼方向走。
爱德蒙把那句宽恕的经文咽回了肚子里。
他看了一眼远处凯瑟琳的背影,又扭过来瞅了瞅走在另一侧的玛姬后脑勺。
两个红头发在冬日一片灰霾里格外扎眼。
“你觉得她们长得像吗?”爱德蒙压低声音问西奥多。
西奥多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别问我这种会死人的问题。”
到了港务局大楼正门前的空地,所有人都乖乖地蹲在里面。
海风从多佛尔海峡那边一阵一阵地灌过来。
李察站在白灰线内侧,不远处爱德蒙正握着十字,嘴唇极轻地动着。
大概在念什么祷文,也可能只是嘴馋了在回味蛋糕。
凯瑟琳和玛姬各站两边,中间隔着李察,默契地把他当成了一堵不太可靠的隔墙。
等到负责这次外勤的人走下来的时候,所有人声音都收了。
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看不出原先颜色的旧风衣。
他自我介绍叫哈丁,是小精通层次的高级督察。
这人脸很长,颧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道从嘴角拖到耳根底下的疤。
那道疤让左边脸在笑的时候,右边纹丝不动。
他走到白灰线前面站住,目光从队伍最左端开始扫。
第一个被他扫到的是蒙塔古。
往上扫到腰间,内侧那个鼓包是署名奇物的形状。
再往上蒙塔古肩膀端得很平,下巴微微收着。
“干净。”哈丁说完就把视线移走了。
蒙塔古皱起眉,不太确定这算夸还是算骂。
扫到李察的时候,哈丁的动作慢了下来。
帆布包挎在右肩,包的轮廓说明里面东西不少但收拾得紧凑。
右手虎口有老茧,那个位置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再往上看脸,哈丁在他脸上多留了一会儿。
“能用。”
说完就走了,李察听起来觉得像在评价牲口。
哈丁扫到凯瑟琳的时候只停了一秒。
“硬。”
扫到玛姬,停了两秒。
“野。”
扫到爱德蒙,这一次停得最久。
哈丁直直盯着对方挺起来的小肚子,闷笑一声。
“……该减肥了。”
爱德蒙脸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