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写就放心写,我替你看着。”
李察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似乎是觉得气氛有些沉闷,莫蒂默忽然转头,看了菲利普斯一眼。
“小菲利普斯,你那未婚妻呢?”
菲利普斯有些疑惑:“教授您认得她?”
“上次你带她来这间办公室,她都没敢进门。”老教授语气难得柔和了一些:
“是个好姑娘,你别糟蹋了人家。”
菲利普斯脸有点红。
“教授,我哪敢……今天我把她打发去伊利亚特楼看辩论了。
她看到您腿都打颤,倒不如让她在那边自在些。”
老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伊莎贝拉把那片拆干净的旗料收好。
“教授,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嗯。”老教授眼睛都没从报纸上抬起来。
菲利普斯忽然想起什么,把脚边那两只玻璃罐拎了起来。
“差点忘了,李察,这个给你。”
李察抱着旗料,一手接过罐子,有些没反应过来。
“……给我?这是什么?”
“蜂蜜柚子茶。”菲利普斯笑嘻嘻的。
“你不是跟我念叨过么,说你小姨爱喝这种小甜水,正好给副教授两罐让她尝尝。”
李察一愣,自己确实随口提过一句……没想到这家伙记下了,还真给配了两罐。
伊莎贝拉就站在旁边。
她看了看那两只罐子,又看了看菲利普斯,有些莫名其妙。
蜂蜜柚子茶她自己泡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配。
一个素无往来的晚辈,巴巴地给她送两罐,倒像她连这点小甜水都泡不来一样。
“……有心了。”她淡淡道了句谢,伸手把罐子从李察怀里接过去。
菲利普斯朝李察挤了挤眼。
李察哭笑不得。
………………
从教授办公室出来,伊莎贝拉把外甥打发走。
来到自己办公室坐下,批了一下午卷子。
天都快黑了,她才想起那两罐东西,随手取了罐出来。
她拧开盖子,柚子香先冒了出来。
伊莎贝拉皱起眉。
不是惯常那种甜得发腻的甜香。
不甜的柚子茶,那不得酸死了?
她倒了半杯,小心尝了口。
然后放下杯子,神色变了又变。
过了一会儿。
伊莎贝拉又默默倒了半杯,极轻地哼了一声。
“……也就这样吧。”
第314章 退赛
分组赛的最后一场,排在第四日的午后。
伊利亚特楼里的人比前几日还多。
开战快两个月了,前线名单一周长过一周。
城里那些坐不住的人,干脆挤进讲堂来听这群年轻人替死人吵架。
李察走进西侧偏厅,抽签桶前已经排起了队。
代签的学姐从桶里摸出一张签条,展开念道:
“李察·威廉姆斯,帝都大学预科。”
“辩题:战时,谎言可以是一种仁慈吗?”
“反方。”
第二张签条跟着抽了出来。
“罗兰·阿什比,圣三一学院本科。”
“正方。”
李察转头朝对面看了一眼。
罗兰·阿什比高他半个头,圣三一的深绿院袍熨得没有一道褶。
下颌硬朗,鼻梁上架着细边眼镜。
他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讨论。
“阿什比家,是开报馆的吧?”
“《帝都纪闻》就是他家的。”
“难怪抽到正方还笑得出来,替谎言讲话,他家最在行。”
李察走到自己讲席后站定。
这一场他抽到了反方,得替“真话”讲话。
比起替商社辩护,今天这个反方他站得住脚。
他心里有底。
主持人走到台子正中。
“预科组分组赛末场。本科生罗兰·阿什比对预科生李察·威廉姆斯。”
“立论六分钟,正方先。”
讲堂地面那一圈银线,亮了起来。
阿什比走到讲席前,一开口就是帝都上流那种圆润口音。
“诸位评委,诸位听众。”
“今天这个题,我想先讲一个母亲。”
“她的儿子上个月在多格滩外面随舰沉了海。
海军部发来的电报上写着‘失踪’。”
“‘失踪’是谎言。
船上没人活着回来,海军部清清楚楚。”
“为什么?”
阿什比的声音慢了下来。
“因为‘失踪’留了一道缝,母亲透过缝还能盼着,盼着哪一天儿子从战俘营里活着回来。”
“柏拉图在《理想国》里讲过‘高贵的谎言’。”
他抬起手,帷幕侧那一圈银线开始往下凝。
“城邦要存续就需要一个所有人都信、却未必为真的故事,把人心拢在一处。”
“今日帝国正在打仗。
前线那些孩子,需要相信他们在为一件正义的事去死;
后方那些母亲,需要相信儿子的死有意义,或者……还有一线活着的指望。”
“正方今日立论:战时,一句让活人撑下去的谎就是仁慈。”
“真话有真话的好,可真话救不了那位母亲。”
掌声起来了。
李察的灵视一直开着。
帷幕那一面,阿什比那段话凝出了母亲的身影立在码头上。
眼睛望着海,海面空空荡荡,可她脸上没有哀色,只有等待。
做得很漂亮,安详、温暖。
但那座“安详”里是空的。
它要靠一座永远不会回来的船撑着,撑一天就得往里填一天的指望。
“反方立论。”
李察走到讲席前。
“阿什比先生讲了一位等船的母亲,我深感惋惜。”
“可正方讲漏了一件事。
柏拉图那座城里讲‘高贵的谎言’,是看得清真相的哲人王。
谎是说给被统治者听的,说谎的人自己心里清明。”
“今天战时的谎不一样。”
“今天说谎的人,是报馆和宣传部。
他们一开始也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可谎说久了,会出一件怪事。”
他停下。
“说谎的人,自己也信了。”
“把溃退写成‘转进’的编辑,写到第十遍自己也觉得真是‘转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