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断了一处,整条战线上的电路被一刀齐齐切了。
到了九月底,电报终于从学院专线那边拍了过来。
伊莎贝拉拆开那张电报的时候,纸都没拿稳。
电报很短,短得抠门:
“电路已通,人无大碍。
明日鹿港转车,后日归。——S.”
伊莎贝拉把电报看了好几遍,才把它搁到桌上。
到了后天早上,三个人一起去了中央车站。
车站里人挤人。
月台上仍旧有一队队穿土黄军装的新兵,被军士吆喝着上车。
送行妇人挤在栏杆外有哭的,有强笑的。
喜气和愁气搅在一处,分不清哪个压着哪个。
那趟从沿海开来的车进站,晚了半个钟头。
车门一开,乌泱泱地往外涌人。
伊莎贝拉立在月台上,在那片人头里一个一个地找。
“那里。”克拉拉先开了口。
索菲亚从车门里挤了出来。
她瘦了一圈,脸晒得发红,头发用布条胡乱扎在脑后。
一身衣裳皱巴巴的,沾着不知哪里蹭来的灰。
她身后拖着一只巨大的皮箱,鼓得快要绷开。
“导师!克拉拉!李察!”
索菲亚一眼瞧见他们,拖着那只皮箱三两步冲了过来。
那一身疲态,在看见三个人的时候就褪了大半。
“你们怎么都来了。”
她喘着气,眼睛有点红。
伊莎贝拉立在原地,把这个学生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回来就好。”
她本想说点别的。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这最简单一句。
“你那几天,电报断了。”伊莎贝拉的声音很轻:“出什么事了。”
索菲亚脸上的笑僵住了。
“……导师消息真灵,回去再讲。”
她本想糊弄过去。
可伊莎贝拉只是看着她,静静地等。
索菲亚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我们那片,电路出事了。”
她低声说:
“报务员先出事了,后来连我们也躲不开……那东西顺着线往人身上爬。”
“爬到你身上了?”克拉拉问。
“蹭了一下。”索菲亚低着头。
“就那么一下。”她比了个小拇指。
“顺着我手腕往上窜,我赶紧撒手。”
“后来呢?”
“后来当局把整片战区的电路全断了。”
“电报、电话、探照灯全拉了闸。
我们几个研究生在黑灯瞎火里猫了三天,把那段封印重新镇住。”
“军医怎么说。”伊莎贝拉的表情阴沉下来。
“说养养就好。”索菲亚赶紧道:“我这是最轻的那种。”
她举着那只手晃了晃,显得满不在乎。
“先回去。”小姨开了口。
“回去让人好好看看你这只手。”
“不用那么麻烦……”
“不许犟!”伊莎贝拉打断她。
索菲亚把那只手放了下来,没再争。
李察走过去,弯腰要替她拎那只皮箱。
箱子一上手,他差点没拎动。
“这里面装的什么?”李察掂了掂:“石头?”
“礼物!”索菲亚又得意起来:“都是好东西。”
“一箱子礼物?”克拉拉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买着买着就买多了嘛。”索菲亚眨了眨眼。
………………
为了庆祝学生平安归来,伊莎贝拉把手底下的其他学生全都叫齐吃饭。
索菲亚,克拉拉,外加另外两个研究生。
李察提前一刻钟到。
进了包间,里面已经坐了两个生面孔。
一个高瘦青年,桌前还摊着本书。
看见李察进来,他慌忙站起身。
“你好,我是汤姆森。”
“汤姆森学长。”李察跟他握了手。
汤姆森说得认真。
“那篇关于边界石的实证稿,第十六到十九页那几组实证数据,整理得很规范。”
李察有点意外。
“你连页码都记得?”
“我做铭文学的。”汤姆森说得理所当然:“记页码是基本功。”
旁边坐着的另一个青年笑出了声。
“汤姆森这毛病,改不了的。”
他端着杯水朝李察晃了晃。
“普赖斯,跟你们一样,给伊莎贝拉副教授当苦力。”
几人聊了一阵,门帘一掀,索菲亚和克拉拉也进来了。
李察留意到,索菲亚那只右手腕上缠了圈银线。
克拉拉跟在后面,照旧话不多,朝众人点了点头。
“都到齐了?”索菲亚把那只箱子往墙根一放:“导师呢?”
“小姨说她随后到。”李察答。
“她又忙。”索菲亚撇了撇嘴,转头看见了汤姆森。
“哟,汤姆森,你今天怎么把书也带来了?”
汤姆森把那本书藏了藏。
“……来得早,闲着没事看两眼。”
“你上次圣诞灯会也是这样。”索菲亚乐了。
“导师拉着咱们去逛灯会,你一个人蹲在街角灯底下看书。
导师问你灯好不好看,你说‘灯的光谱很有意思’。”
普赖斯“噗”地一声。
“他真这么说的?”
“灯的光谱本来就有意思。”汤姆森脸涨红了。
“不同灯光不一样,煤气灯偏黄,电灯偏白……”
“好了好了。”索菲亚摆手:“知道你学问大。”
她蹲到墙根那只箱子前,把扣子一弹。
“先看礼物!”
箱子一开,小包小盒胡乱塞在一处。
“你这箱子,跟战壕一样。”普赖斯探头看了一眼。
“别管乱不乱,东西是好东西。”
索菲亚一样一样往外掏,嘴里念叨个不停。
“这个软乎,给导师暖手。”
“这个给克拉拉,配你那件外套正好。”
“李察你饭量大,这一包顶饿……可别一口气吃完。”
箱子逐渐见了底,里面东西挨个对上了屋里每一张脸。
索菲亚长出一口气,办完了最要紧的事。
伊莎贝拉一进包间,索菲亚就把蕾丝手帕塞了过去。
“导师,这个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