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比水更稠的东西,一层一层往他和这间屋子里漫过来。
链接深界的井口边沿,漂着东西。
一缕一缕的光丝,在那稠得发黏的水里慢悠悠地荡。
那是死者留下的残念,被人忘掉的记忆,还有一句句没说完就断了的话。
他听见了声音,很远,很轻。
起初只一两缕,分不清是人声还是别的什么。
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一缕压着一缕,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
它们飘在那一面飘了不知多少年,挤挤挨挨。
李察的灵感贴上去一缕。
这是一个老妇人临死前还惦记着的、灶上没熄的火。
他赶紧松开。
再往深处井壁一圈一圈往下旋,旋到看不见的地方。
更深的地方,悬着几点“星”。
夜空里的星,会眨。
这几点东西不眨,就那么钉在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里,放射着说不清是冷是暖的光。
那里通往星界。
更深的地方,有什么在动。
慢,极慢。
好似一头巨大的鲸,在深海下不紧不慢地翻了个身。
李察的视线刚朝那边偏了偏,灵感就开始刺痛。
他站在井口往下看,看着看着脚下一虚,整个人差点栽进去。
赶紧把灵感收了回来,去捞那些漂在最浅的东西。
黑猫蹲在桌角,那双金瞳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少年。
李察这盏灯,现在很黯淡。
多重隐匿加护,把他这座灯塔的光压得很低。
井下那些飘着悬着的东西,谁也没留意到这么一点又小又暗的火苗。
可万一李察沉得太深,那点火苗就会自己往井底栽。
黑猫就守在井口,那一身以太虚虚地按在井沿上。
井底下那些更大的东西,要是顺着李察这根线往上爬,得先过它这一关。
有它在,李察才能把灵感伸到井口边沿去,一缕一缕地撇那些浮在最上的念头。
越是捞,李察越能感觉到自己灵感在变。
他这一夜读进写出的,比平日里破译十份文献还要多。
灵感被这片海这么一浸,往前窜得飞快。
手写满了一页,又换了一页。
绝大部分都是噪声。
断了的句子,绕成圈的符号,没头没尾的重复……
可中间夹着几样,能勉强读出点意思来。
他的手写下一段调子。
是一支送葬的老谣,只有半截,后半截断了。
接着是一行歪歪扭扭的数字。
似乎是某个人临死前,还在心里记的一笔账。
欠了谁两镑七先令,到死没还上。
再往后是半道咒文。
只有半道,让人摸不着头脑,单看这半截,什么都施展不出来。
他的手又写下一串经纬度。
那是个淹死在海里的水手,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自己沉下去的那片海面。
还有一行是哄孩子睡觉的数数谣,数到七就断了。
这些东西,单看一样都不值什么。
可攒在一处拿去给行会里的人,多少能换点钱。
李察恍惚间,又“看”见井口边沿飘过去一道影子。
那影子薄得透光,是个死人样子。
它没有要往哪里去,就那么在井口边上慢悠悠地荡。
李察想起了自己破译过的那些东西。
人死之后,影子也就是舒特会留在冥界,继续存在。
这是死者在那一面行走的“载体”。
眼下井口边上飘的这一道,大概就是某个早死了的人留在这一面的残响。
它认不出李察,李察也不去碰它。
两下里隔着那层稠得发黏的“水”,谁也不挨着谁。
李察心里隐隐有了点别的体会。
他捞上来的这些,全是回响。
捞回声,不去碰本体。
碰本体……能在灵界这种帷幕极深处保持清晰意识的存在,肯定不是他能碰的。
李察的手写满了一页,又换了一页。
写到某一处,他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它写得极快。
纸上落下来的不再是断句。
是一片重叠的声音,被他的手一缕一缕地抄了下来。
每一缕都很轻,很弱。
这是怕死的人,在心里喊的那一声。
“别让我死。”
“别让我死。”
“别让我死。”
……
一缕压着一缕,密密麻麻铺满了大半页。
李察恍惚间,觉得后脑一阵发紧。
这一片东西,跟井口边上那些散着的浅料不一样。
那些浅料是散的,一缕是一缕,谁也不挨着谁。
这一片“别让我死”是拧成一股的。
几万缕拧在一处,沤成了一团不散的强烈意志。
就在这一片重叠的“别让我死”里,他的手忽然停了。
然后,它又写下了另外一句。
这一句,跟前面那几万缕都不一样。
它清楚、响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
好像有人站在所有人头顶上,喊了一嗓子。
“弓箭手就在你们头上。”
李察的手,把这一句抄了下来。
黑猫的金瞳,骤然睁大了一些。
“够了!”
它的声音,直接送进了李察的脑子里。
玛丽夫人一抬爪子,那只握笔的手停住了。
四下里那层稠得发黏的“水”,慢慢退了下去。
桌子、墙、那盏被按住的煤气灯,一样一样地清晰起来。
李察猛地回过神。
后脑那股钝痛,漫了上来。
他低头看那一沓纸。
满满几页,绝大部分都是看不懂的乱码。
可中间那大半页,是一片重叠的“别让我死”。
末尾,孤零零一句“弓箭手就在你们头上”。
“这些……”李察的声音哑了:“是什么?”
“灵界的碎片。”黑猫点点头。
“大半是噪声,飘在那一面的散碎念头。”
“那几样能读出点意思的,麦克尼尔会替你折现。”
“可这两样。”金瞳落在那大半页上。
“是有人在那一面把好几万缕东西,拧成了一股。”
李察盯着那一片“别让我死”。
“几万缕。”他喃喃着。
“几万人同时怕死,同时求一件事。”黑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