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反正我们这些猎手都是没几年好活的人。”
中校回过头来:
“我手下二组长死在不应坑,比格罗也死在他自己办公桌后面。”
他的嗓子哑了。
“布里斯顿是我的辖区,这些人是我的人。”
麦克尼尔夫人站起来。
“中校,你拿炸药去炸,拿术式去轰,那只眼立刻就醒了。”
灵媒把七件灵宿之器一字排开:
“它一醒,顺着我们攻击的那条线,反过来盯住我们。”
“到时候情况只会更糟。”旁边的赫顿先生补充了一句。
“那该怎么办。”中校皱起眉。
“唯一干净的法子。”麦克尼尔夫人补充道:“是从内部把锚一个一个放归安眠。”
她朝黑沟的方向,朝整个北区的方向望了一眼。
“我们要让一整条河的无名死人安息。”
“把锚一个个放归了,那张网没了锚自己就塌了。”
赫顿先生点点头,接了下去:
“仪式网塌了,那只眼盯不到一个具体的攻击源,也就找不到我们。”
“我们做的是把它钉在水底的死人,一个一个送回该去的地方。”
李察明白了。
这是一条极险、极费功夫的路。
可这是唯一一条,能让他们大部分人活着收场的路。
奥德中校没再说什么,把那个箱子轻轻放回了墙根。
“我准备了一辈子的死法。”他说:“临了发现,不配用。”
………………
分驻办的楼顶,有一口钟。
那口钟,李察来过这么多次,从没听人敲过。
钟身蒙着灰,锈迹斑斑。
钟口朝下,底下积了一层灰土。
“这钟。”温特沃斯站在钟前:“几十年没人敲过了。”
“敲它做什么?”李察问。
温特沃斯抬起头,看着那口锈钟。
“钟响,意思是……这个城市有倾覆的危机。”
“凡是领过帝国神秘侧事务一个便士的,都有紧急响应的责任。”
“验尸官,草药师,殡仪馆看门人……民间行会里凡是吃过这一行饭的,听见钟响,都得来。”
温特沃斯走到钟前,伸手握住了那根垂在钟边的绳子。
绳子也旧了,捏在手里发涩。
他深吸了一口气。
铛……
第一声钟响彻整座分驻办、并往整个北区荡了出去。
铛……
铛……
三声钟响,在布里斯顿的黄昏下一圈一圈地散开。
温特沃斯放下绳子,伸手拍了拍那口锈钟的钟身。
“几十年没人敲你。”
“委屈了。”
钟响过后不到一个钟头,人陆陆续续地到了。
第一个来的是霍金斯老牧师。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拎着一只装圣水的银瓶。
“温特沃斯组长。”老牧师喘着气,把银瓶搁在地上。
“我这把老骨头,跑得慢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这瓶圣水,你们也知道不顶用。
这地下的东西,我祝圣过多少回了,从来没顶过用。”
李察看着这个老人。
西郊霍尔布鲁克纺织厂那一回,麦克尼尔夫人提过。
那个夜班车间,请的就是圣安德烈教区的霍金斯牧师祝圣,对真正的邪物不顶用。
“您带圣水来做什么?”李察问。
霍金斯老牧师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望着北区那一片屋脊。
“我在北区,主持了三十年葬礼。”他慢吞吞地说。
“伯恩斯先生,戴维森先生,老乔治……这一片死掉的人十有八九是我送下去的。”
“我给他们念的经不顶用,我洒的圣水不顶用。”
“可是。”
老人捡起那只银瓶,抱在怀里。
“这一片的死人,认得我这张脸。”
那张脸,那段经文,对死者来说是熟悉、安宁的。
老牧师的圣水没用,可老牧师本人有用。
第二个来的,是北区殡仪馆的看门人。
一个独眼的老头,拄着一根铜头拐杖。
第三个,是城南旧物商行的老板。
一个干瘦的男人背着一只布袋,布袋里叮叮当当,装着不知什么东西。
一个一个地来。
赫顿先生地图上标过的那七八个节点,这一夜,全到齐了。
每一个人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角色。
验尸官走了,殡仪馆看门人来了。
草药师,旧物商,巡查员……他们各有一手糊口的小本事。
识别封印的,调香料的,认骨头的,单拎出来谁都成不了气候。
可凑在一处,就是一张土网。
李察站在档案室里,看着这一屋子人。
这些人是这座城最不起眼的那一层。
可今晚,守这座城的是他们。
散会前,麦克尼尔夫人领了个头。
“当王者懈怠,圣者沉默,黎民无告……”
屋子里七八条嗓子,高的低的,把后半句接齐了。
“吾辈当起!”
………………
表世界那一层,沃伦家的老克罗利也出动了。
温特沃斯通过分驻办,给煤矿联合会递了话。
老克罗利组织起了一支矿工纠察队。
几百个矿工,拎着镐把、撬棍,连夜在北区街口设了卡。
表世界的人,不知道真相。
他们只知道,督察组发了通告。
今晚北区有毒气泄漏,工厂区一带的居民,全部撤往城南的避难所。
沿街设卡,是为了拦住乱跑的人,免得有人误闯进毒气区。
矿工们守在街口,把往北区里走的人一个一个拦下来,往城南赶。
李察站在分驻办楼顶,看着远处街口那一片矿工的灯火。
这就是布里斯顿。
表里两层搭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入夜,李察等人连同那一屋子民间行会的从业者,都到了黑沟边。
旧水闸那一段,是整张网的转点。
仪式,就在这里做。
赫顿先生在闸口边上,把一道道铭文复刻到拓纸上,头也不抬。
“灾难已经在路上了。”
“谁都按不住。”
麦克尼尔夫人看了李察最后一眼。
她那身灰裙,在闸口的灯火里灰得发沉。
“我们能做的。”她说:“是趁它收割之前,把锚一个一个放归。”
“让它收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