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约书亚。”麦克尼尔夫人朝他点了点头。
念这一沓的人,得是个认得这些汉子的人。
老约书亚正合适。
这些扛活的、挖煤的、在锅炉房添火的,大半在他的账册上挂过号。
他认得他们的工号,记得他们一个月挣几个钱。
老牧师把调子起了头。
是码头上扛缆绳的号子,矿井下拉矿车的号子,几个汉子合着力气一齐喊的那种调子。
老牧师把它放慢了。
喊号子是为了使劲,他把劲卸了只留下调子,慢慢地,沉沉地,往下压。
“一二三,缆绳上肩,
四五六,桥下水深。”
堤岸上的男人们听见这个调子,眼睛都直了。
这是他们天天喊的调子。
“兄弟们抬稳了……
这一趟,送他回家门。”
第一个汉子先跟着喊了起来。
是个码头工人,胳膊上的肉一块一块的,嗓门粗得很。
他喊的时候,眼眶红了。
第二个,第三个。
扛活的汉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把声音搭进来。
这调子他们喊了一辈子,喊的时候从来是为了那一口力气。
今天头一回,他们喊它是为了送人。
帷幕这一面,那道逆流的光河宽了。
号子比摇篮曲沉。
它落到黑水上,那道光河往两岸涌了涌。
原本细细的一线,涨成了一条像样的河。
水底下立着的男人的影子,停住了脚。
老约书亚开始念名字。
他把老比格那一沓纸举到眼前,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托马斯·里德。”他念。
念完名字,他抬起头朝水里望了一眼,确认是哪一个。
“装卸工,三十一岁。”
水底下一个高个子的影子,转过身来。
那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的影子,肩膀宽得很。
三十一岁就淹死了,泡在水里也不知泡了几年。
老约书亚的手指,落到了批注栏那一行小字上。
那是老比格写的,这便是“未尽之事”。
老约书亚把那一行字念了出来。
“……欠他婆娘一条围巾。”
堤岸上,人群里有个妇人腿一软。
她是托马斯·里德的婆娘。
托马斯·里德淹死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他答应过婆娘,发了工钱就去买条厚围巾给她。
工钱还没发,他就掉进了黑沟。
那条围巾,欠了她好些年了。
帷幕这一面,水底下那个高个子的影子听见了。
它朝着声音的方向,走上了岸。
它弯下身子,从黑水里捞起了什么。
捞起来的东西看不见,可手做出了捧着一条厚实围巾的样子走到自己婆娘跟前。
它的婆娘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觉得肩头上,忽然暖了一下。
那个影子把那条不存在的围巾,披在了婆娘的肩上。
然后,它散了。
账,还清了。
老约书亚念下一个。
“威廉·哈钦斯,锅炉工,四十六岁。”
水底下又一个影子转过身。
“……惦记着没给小儿子过成的那个生日。”
老牧师领着众人唱。
账房念名字,一个一个的影子上了岸,了却各自那一桩心事便散了。
这调子,沉得很。
这些汉子活着的时候,扛了一辈子的重东西。
临走也得有人替他们,把那一份重抬一抬。
唱到一半,水里出了变故。
不肯走的,暴起了。
水底下立着的影子里,有几个怨气重得发黑的。
没等账房念到它们的名字,朝着岸上扑了过来。
它们泡在水里太久,恨得太深。
它们要把岸上的活人,一起拽下去。
“莎拉。”奥德中校吼了一声。
莎拉早就候着了。
她那杆改装的双管猎枪已经端了起来。
老牧师在唱。
号子的调子,慢,沉,一拍一拍地往下落。
莎拉的枪,跟着拍子响了。
砰!
第一只扑上岸的影子,被银铅弹打穿,化成黑水退了回去。
她这一枪,正打在歌的那一拍上。
砰!砰!
她两管连发,又退膛,又压弹。
砰!砰!砰!砰!
八秒钟,六响。
每一响,都不偏不倚地落在拍子上。
枪声和歌声搅在一处。
一只一只扑上岸的怨灵被打回水里,又一个一个的影子顺着歌的河上了岸,了却心事,睡了过去。
死亡和超度,在同一支歌里转着圈。
第280章 于水中归还(盟主加更3)
变故,还是来了。
水里一只怨气极重的影子,避开了莎拉的枪口。
它扑的是站在防线最外侧的一个老猎手。
那老猎手是听钟声来的退休人员,岁数大了,手脚慢了半拍。
那只影子缠住了他的脚踝,把他往水里拽。
“老雷!”
旁边一个猎手扑过去抓他的手。
晚了。
黑水卷上来,把那老猎手整个吞了进去。
水面上翻了几个泡,连尸首都没留下。
扑过去救他的那个猎手,僵在水边。
李察认得这两个人。
他们是一道来的,进分驻办的时候还在拌嘴。
一个嫌另一个枪法臭,一个嫌另一个嘴碎。
那个没被拽走的猎手跪在水边,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截铅笔,又从地上捡起那一沓纸里散落的空白页。
把他同伴的名字,添在了名册最末尾。
写得很慢,手抖。
可他一笔一笔,把名字写全了。
“老雷。”他对着账房,说出了这个名字。
“塞缪尔·雷诺兹,猎手,四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