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东西很多,有鎏金彩绘面具、绿釉小人像、刻满鸟兽虫鱼的石碑、盖板开了一半的彩绘木棺……
展厅最里面,单独开辟了一个带护栏的高台。
上面斜放着一支祭祀权杖、权杖头被雕成了圣鹮的形状。
这支权杖,就是报纸上吹得天花乱坠的镇展之宝。
只可惜面前这个是假的。
李察一边看,一边把灵感顺着玻璃柜一路扫过去。
无论是正中间的狮身人面像,还是权杖,都没有半点以太的回响。
干干净净,全是假的。
不过也正常。
如果这些都是真品。
这么多的高等奇物,都不用别的,李察就只在这里站上这么一天,就会被压得够呛。
毕竟他只是刚刚迈过从业者这道门槛而已。
既然是都是复刻品,那他白天就老老实实上班。
等到晚上闭馆之后,再去库房见识那些真奇物。
“噔。”
馆里的大钟敲了九下。
青铜大门缓缓被人推开。
紧接着就是纷沓而至的脚步声。
刚开始还是稀稀拉拉的几个,转瞬间就密集起来。
第一拨客人涌进展厅,顺着指引牌往各自的展厅分流过去。
上一秒还冷冷清清的大厅,下一秒就随着人群涌动而活了过来。
李察站在狮身人面像旁边,扫视着这些过来的人。
大概可以分成两种。
最前面几个,是穿戴体面的那些人。
礼服笔挺的绅士、裙摆夸张的太太。
这一类人看东西很慢,说话的腔调也端着。
看的时候还会偶尔伸手朝展柜里指两下,再点评两句。
后面就是一些中等人家了。
商铺东家和手底下的管事,事务所文书和他们的家人。
这些人趁着礼拜休息时间,特意花了一个先令进来开眼。
他们的眼睛通常都瞪得很大,恨不得把展柜里的东西刻进脑子里,好回去和邻居吹嘘。
至于真正的劳工阶级……大概一个都没有。
这些人是不舍得花钱的。
花上一个先令只为了看一些稀奇古怪的古董?
他们只会说一句“真是疯了”。
客人陆陆续续都向研修生们围了过来。
离主门最近的一处,是贵族出身的韦德·伯恩。
他正在领着一群客人讲解,腔调拿捏得很足。
但脸上的不耐烦也和他的腔调一样足。
一个衣裳朴素的妇人怯生生的问他那只罐子是做什么用的。
韦德却眼皮都没抬,只干巴巴的报了个名字,语气冷硬。
妇人自讨没趣,脸色有些红了,带着孩子退到了人群外面。
伊迪丝也带了些客人。
这位碾坊扛麻袋的女孩正蹲在玻璃柜前面替一户人家讲解。
这户人家估计是第一次来这么气派的地方,显得很局促。
男人的手不知道往哪放,总是半举着,女人也一个劲的嘱咐自己的孩子别乱碰。
伊迪丝蹲在他们身前,眼睛平视着他们,一字一句讲的又细又慢。
孩子胡乱提问的时候,她也总是会耐心地解答。
她讲绿色小人像是被人放进墓里,如今又怎么拿出来,孩子听得眼睛发亮。
“讲解员小姐。”
男人忍不住的开口询问:“你……您也是帝都大学的学生吗?”
伊迪丝点了点头。
男人终于确认了,他兴奋地转头对太太说:
“听见了没有,这真是帝都大学的大人物,她竟然肯蹲下来给咱家娃娃讲东西!”
然后,男人又转了过来,朝伊迪丝脱帽致礼,郑重其事的说:
“感谢您如此耐心为我的娃娃讲解,回去之后我一定督促这臭小子好好学习。”
李察将两幕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有些感慨。
帝都学府果然是金字招牌,任由是谁遇见后,都会礼敬。
不过真正让他们尊重的,还是人。
李察收回思绪,开始认真的为身边客人讲解圣鹮权杖。
“杖头那只圣鹮,便是黑土河流域掌管文字与计数的智慧之神,名唤透特……”
在这时,一阵骚动从人群外传了过来。
“劳驾,劳驾,借过一步。”
一个穿戴整齐的中年男人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藏青呢礼服,头上还戴了一顶高顶礼帽。
在他身旁还有一位同样体面的女士,以及一个小男孩和小女孩。
中年男人看向了站在主厅中央的李察,赶紧喊向自己的太太:
“我的天呐,玛蒂尔达,你快瞧,是他!”
妇人顺着丈夫所说的视线看了过去,疑惑道:“哪个他?”
“我和你提到的,火车上的那个小先生啊!”
中年男人朝李察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你忘记了吗,就是我一直说去帝都大学考学的那位。”
李察听见了男人的声音,回过头朝其挥了挥手:“先生,真巧啊。”
“何止是巧。”
男人快步上前,十分激动地说:“您大概早就把我忘了吧,我再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克兰,就是霍勒斯·克兰。
上个月的火车上,您总该想起来了吧。”
他极力的向李察说出自己的身份,想让李察回忆的更深一些。
“克兰先生,我没有忘记,当时就是您和我讲的这场大展。”李察笑了笑。
克兰激动地拍了下手掌,扭头朝太太说:
“你听见了没有玛蒂尔达,我早就说过他会成为帝都大学的学生。
我克兰的眼光,从来就没有错过!”
克兰太太对丈夫的自夸很不屑,但说到底脸上还是露出了几分与有荣焉的表情。
他们这一家,顺顺利利的站到了李察讲解周围的最近处。
李察引着他们,继续往下一个玻璃柜那边走。
当他讲到那些彩绘陶罐的时候,克兰先生又来了精神。
他先是凑近柜子,然后又眯起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儿。
“这几只坛子……”
他给出一个回答:“我觉得像是用来腌东西的,或者装香料。
我家开的铺子就是做这个的,像茶叶、糖、香料这些玩意儿。
进货出货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些坛子,对了,就是这样,准没错!”
他语气很笃定。
“不,克兰先生,这些是用来装人的。”
李察的话把克兰先生吓了一跳。
但克兰先生又有些疑惑:“可是,这么小的坛子,怎么能装得下人?”
“准确的说,是用来装人的内脏。”李察回答。
“哎呀!”克兰太太赶忙去捂住小女儿的耳朵。
然而,小儿子却一脸的兴奋,两步就凑到了柜子前面,眼巴巴的看着那些罐子。
“黑土河流域的人信这些。”
李察详细的介绍:“人死了,得把尸体好好保存下来,将来等魂魄回来的时候,才能认得。
但是尸体想要保存好不是件简单事,首先得把里面的内脏掏出来,这些东西是最容易腐烂的。
等把肝、肺、胃、肠子这些东西全拿出来之后,再泡药封进这些坛子里。”
他指了下罐子的盖:“诸位看这些盖子。
上面分别刻画着人头、狒狒头、豺狼头和鹰头。
这四位是守护神,每一个守护神负责看守一样脏器。”
趴在柜子前面的小男孩问:“那心呢?”
“心留在了身体里。”
李察继续解释:“黑土河流域的人对心看的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