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最末,谁也没跟她搭腔,她也不往别人跟前凑。
李察走到长桌前,他是推荐生。
推荐信核验,安排在登记后。
彭德尔顿坐在登记台后。
这位杂务主管今天换了一身正装,扣子扣到顶。
他把每个人材料接过来,翻看一遍,再转手递给身侧那位坐着的人过目。
那人穿一身灰扑扑的礼服,面无表情,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胸前别着一枚极小的徽记,李察认得,是内务院的标志。
队伍往前挪。
轮到李察。
他把材料递上去。
彭德尔顿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夹在最里那一封时,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火漆封口,封皮上头是莫蒂默教授的私印。
彭德尔顿把那封信抽出来,递给身侧的内务院代表。
登记台后几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半秒。
分班定在报到次日,名义上是一场“学力测试”。
测试法子却很古怪。
一间空教室,墙上嵌着几块李察看不太懂的银底铭板。
考生一个一个进去,里头坐着两位上了年纪的考官。
他们会让你把手按在桌上一块铜板上面,再背一段拉丁文。
背得磕磕绊绊的也好,背得流利的也好,考官都不置评,只在名册上记一笔就让你出去。
李察进去的时候,把【隐匿灵视】铺得很淡。
他看明白了,那块铜板是验回路的。
手一按上去,有没有以太回路,铜板上嵌的铭文会给出反馈。
背拉丁文只是个幌子,遮人耳目,免得普通班那些没回路的孩子察觉到什么。
测试完,分班结果第二天就贴了出来。
两个班,李察被分进了“特殊班”。
普通班的名单很长。
那些苦读多年、自以为终于挤进了帝都最高学府的尖子,一个个挤在告示栏前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松一口气,转头却发现自己被分开了。
为什么分开,告示上没写。
“两班共上基础学识课。”
彭德尔顿在课表发下来的时候,给李察私下交了底。
“特殊班另有‘附加专题’,普通班上不了。”
“附加专题讲什么?”
“你过几天就知道了。”
彭德尔顿避开了这一问,往下接着说:
“普通班出身的学者。”他竖起一根手指:“这辈子最高就讲师。”
李察的呼吸放慢了。
“只有特殊班出来的。”彭德尔顿竖起第二根手指:“才摸得到副教授。”
“教授要做的活儿,普通班的人根本看不见。”
李察懂了。
普通班那些苦读多年的尖子,被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隔在了外头。
他们以为自己进了帝都大学,前途一片大好,却不知道头顶上早就盖了一层天花板。
李察出来的时候,撞见了一个被这道墙隔在外头的人。
有个男孩把分班名单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名字落在普通班那一栏。
他在告示栏前半天没动,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茫然。
他连自己被淘汰在哪儿都不知道。
第249章 换生灵
基础学识课是通用的,两班同堂,内容也差不多。
真正把人分开的,是基础课外那些只对特殊班开的课时:
导师单独带的小课、答疑,还有一门旁人连名字都听不全的“附加专题”。
第一堂课是位姓克罗夫特的副教授来教,李察提前进了教室。
克罗夫特来得不早不晚。
这是个瘦得脱了相的中年男人,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
他瘦的很像猎手,但猎手的瘦属于那种干硬的火腿,瘦但都有肌肉,一燃血就能把整个人撑起来。
这人瘦的就只剩下骨架子了。
男人一进门,目光在整间教室里扫了一圈。
目光转到李察身上时,停住了。
“威廉姆斯。”他点了名:“我听说你是被‘抬’进来的。”
教室里静了一下,周围几个学生的视线齐齐转向李察。
“今天我倒要看看。”
克罗夫特的嘴角往下压:
“莫蒂默教授的招牌底下,站着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察坐着没动,也没接话。
克罗夫特转身从讲台上拎起一本书,往桌面上一摊。
“修昔底德。”他报出书名:“《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一页。
“这一段,是密提林辩论里克勒翁那篇演说辞。从句套从句,一句话拖了大半页。”
李察认得这一段。
整部书里句法最绕的一处,专门用来折磨人的。
“当场口译成阿尔比恩语。”
克罗夫特开始点名。
“译完,再回译回古希腊文。”
第一个被点名的,是个穿着考究的世家子弟。
他站起来开了个头,译到第三个从句就卡住了。
一个不规则动词的变位,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脸涨得通红,当众下不来台。
第二个被点名的,同样卡在了变位上。
克罗夫特没说话,把目光转向了李察。
“威廉姆斯,你来。”
李察站起来。
【博闻】把整段原文连同印刷的瑕疵,都立在了脑子里。
他看着那一页,眼前浮现的是一整段被他拆解过结构的文字。
【思辨】替他剥出了承重的主句。
克勒翁那篇演说辞绕,绕在层层叠叠的让步从句和条件从句上。
可主干其实就一句话,雅典人对叛乱的盟邦不能心软。
把这根主干抓住,旁边那些缠绕的从句,自己就各归各位了。
李察开口。
阿尔比恩语的译文从他嘴里流出来,又稳又准。
句法绕的地方,他用阿尔比恩语的逻辑重新搭过,意思一点没丢。
译到那几个最阴的不规则动词时,他没打半点绊。
译完阿尔比恩语,他又开始回译古希腊文。
【呼吸】技能给了他一副精确的发声仪器,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楚;
【学识】技能让他对每个希腊词的理解,远超死记硬背。
回译回去的句子,连克勒翁那种特有的那种咄咄逼人的语气都还原了出来。
全场安静。
那两个卡了壳的世家子弟,脸色都不太好看。
克罗夫特站在讲台后,盯着李察看了会儿,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不错。”
第一堂大课的口译只是个开头。
基础学识课是大课,上百人坐在一间阶梯教室里听。
可除了大课,还另有一种小课。
一位导师只带十个以内的学生,围着一张桌子当面问、当面考,谁的底子虚一抓一个准。
接下来两天的小课,克罗夫特就把特殊班这三十来人挨个拎出来盘。
换作上百人的大课他没这工夫,可小课一组才七八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