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呼吸放缓。
果然是那位,话术还是一个味。
从不明着点破,但句句都踩在心头上。
赫卡忒的话很长,下面还有。
“也巧,这次告假的不止你一人。
涅墨西斯这一周也递来了话,说自己有躲不开的事,无法前来。”
涅墨西斯也请假了……
李察有七八成的把握,确认涅墨西斯就是凯瑟琳·布莱克伍德。
李察和她在同一处研修,又同在一周告假。
他基本已经可以完全确认了。
然后,李察继续往下读。
“你们两个不来,七把椅子便空出了两把。
我这边也有事,腾不出空。
我想神格面具的事,你大概还记得。”
李察当然没忘。
“那是桩极其费功夫的活。
一张面具,需要把一个神明千百年沉淀下来的概念一丝一缕的拢进去。
所以不能急,也不能错,我这段时间一大半的心思,都放在了上面。
既然你和涅墨西斯缺席,我这又无法脱身。
此次聚会,便取消吧。”
李察看到这里,心里松了口气。
省得下次聚会的时候,他还要替自己的“缺席”再找一个借口。
“下次聚会日期,八月月中。
届时,火炬会燃起来。我盼着,七把椅子能坐的满一些。”
读完后,李察松了口气。
总算解决了这桩心事。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可以把所有心思,全都扑在研修上了。
李察熄灭灯,躺在了床上。
帝国的夜晚,那座看不清方位的钟楼,又响起来了。
一下、两下、三下……
李察数着数着钟声,随之睡着。
……
不知何时。
李察心口一阵收紧。
他被这股悸动,从深度睡眠里拽了出来。
虽然他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但是,【野眠】始终为李察留了一扇窗,专门用来透过感知危险。
今晚,窗外有个东西把它给撞响了。
李察睁开眼,胸口吊着的银戒指和鹰钩同时发凉。
他认得这种凉意。
上一次发生,是在不应坑底部,被那位烈风传统达人注视的时候。
李察的目光移向了窗户。
阿什福德宅邸的客房在三楼。
窗外是帝都永远那片永远被煤烟笼罩的夜空。
夜空太安静的,安静到有些不对劲。
远处货运编组场的汽笛、运河驳船的铁链、更夫的梆子。
这些声音都在。
可声音底下却好似垫了一层东西。
这层东西把声音托的发飘,好似隔了一层湿透了的厚棉布一样。
李察把灵感散了出去。
城市一层一层的边角,全都被他所感知。
北面的街区,所有挂钟在同一瞬间停止摆动。
钟摆悬挂在半空中。
谁也不肯先落下。
穿城而过的浊浪也倒流了整整三息。
然后,又一起流了回去。
整条街的煤气灯,火苗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偏移,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一样。
铁栏杆在六月的夜里开始莫名其妙的发烫。
楼下不远处的窄巷里。
在半秒之内,所有的影子都从各自主人的脚下站了起来。
稍后,又齐刷刷地躺了回去。
李察的脸上满是凝重。
这一幕,似曾相识。
赫卡忒在神谱沙龙的圆桌上,就曾给他们看过类似的。
那是海默斯岛上的两位达人在交手产生渗到物质这一侧的边角料。
有达人在帝都上空交手?
李察将灵感全部收回,只留下最细的一线,朝边缘探了过去。
他发现了三团东西。
这是三团庞大到不属于人类的坍塌。
此时正在帷幕后互相挤压、碰撞。
李察看的不真切,只有模模糊糊的一团轮廓。
准确的说,是他不敢看的太真切。
因为一旦真切的看见了,他的灵感就会被扯进去。
下一秒,一缕极冷的回响出现。
它可以贴着任何的倒影游走。
玻璃、橱窗、水洼、马车的铜灯、没有关严的窗帘缝隙……
那缕回响从一个倒影滑到下一个倒影。
距离李察越来越近。
“李察……”
就在同一时间,李察听见了有人在默念自己的名字。
但却是从后背传来的。
李察不敢怠慢。
他立刻将所有的灵感全部收了回来,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活生生闷成了一支熄灭的蜡烛。
连那一缕残烟,都被他掐断了。
他心口日之座的那一棵倒置光树,在这时也将枝枝叶叶全都收拢到了主干上。
就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那缕回响在名字念完后,稍微停了一下,似在寻找着什么。
它像个在屋子里随意摸索的盲人一样,指尖蹭到了墙壁,但却没有摸到墙壁上挂着的画。
最终,它没有找到李察,顺着玻璃倒影又远去了。
此时,帷幕之后。
两团坍塌正在围攻紧追第三团,然后朝城市更西边追杀它而去。
三团坍塌,都彻底离开了李察的感知。
铁栏杆的烫退去了,影子全都回了主人脚下。
煤气灯火苗不再被拽着,而是随着夜风吹动,重新恢复成了四面八方摇晃的模样。
北边的十几口挂钟钟摆落下,将停掉的时间补上了。
城市里没几个人会察觉到,今晚自己少过了几秒钟。
李察一直没有再睡。
直至日光从煤烟里升起来,他也坐了起来。
他将胸口那两样已经回温的物件理了理。
新的一天,他还有事要做。
他准备先照常去一趟皮特里大楼。
李察洗漱过后,刚刚下楼,便瞧见老管家在楼梯口候着。
老管家:“李察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
外祖父这几天忙得很。
昨夜那三团坍塌闹出的事情,守门人世家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李察没有多问,跟着老管家就往书房走。
还没进门的时候,他就敏锐的察觉到屋里多了一个人。
因为,这个人身上的以太波动十分平稳,又十分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