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洗牌。
“我做的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他把这个问题,顺着四重呼吸的节律,一点一点沁进牌里头。
洗到第七遍,切牌,抽出第一张。
翻开。
【战车·正位】。
驾着白马的甲士立在车上,缰绳一收,一往无前。
李察盯着这张牌看了一会儿。
战车讲的是意志与掌控,把一黑一白两匹悖着劲的马拧成一股,靠一身冲劲奔向胜利。
可他梦里,没有半点“奔”的劲。
梦里暖洋洋的站着不动,独独那一处空落落的。
战车跟那个梦,八竿子打不着。
李察皱起眉把牌搁到一边,重新洗,问第二个。
“我心里那一处空,是从哪里来的?”
洗到第七遍,抽牌。
翻开。
【女皇·正位】。
丰腴的女皇坐在垫子上,身后是结满了麦穗的田,怀里是瓜熟蒂落的丰饶。
李察更加迷惑了。
女皇讲的是滋养,被爱意环绕,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满。
他问的是“空”,翻出来的偏偏是“满”;
他问的是“少了什么”,答的偏偏是“什么都不少”。
牛头不对马嘴,李察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不死心,第三次洗牌,把问题问得最直接。
“那个梦,是预兆吗?”
翻开。
【愚者·正位】。
行囊轻便的远行者,立在悬崖边上,仰着脸。
他一脚就要跨出去,满身满脸都是没经过事的热望。
李察盯着这一张,越看越糊涂。
愚者讲的是新的开端,天真,纵身一跃奔赴一段前路未卜的远行。
这一张,倒像在说他自己。
一个就要离家、奔向一个全新世界的人。
可这跟“是不是预兆”,又有半毛钱的干系?
战车,女皇,愚者。
三张牌每一张都清清楚楚,正得不能再正。
可摆在一处,怎么也读不出一条线来。
李察俯下身,用【思辨】把这三张牌掰开了、揉碎了,强行去接其中的逻辑链。
接到第三回,他放弃了。
这三张牌跟那个梦之间,隔着一道他怎么也跨不过去的沟。
铜碟里头那一圈垂星砂,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地卧在碟边。
没有像碰着危险时那样发凉,也没有像那回占乌木匣子时那样朝着碟心聚拢。
它就那么平平地躺着,好像在说:没什么好警示的,也没什么好指的。
李察把牌收回去,又重新洗了一遍,换了个角度再问。
这一回翻出来的,是【太阳·正位】、【正义·正位】、【隐者·正位】。
依旧是三张正得不能再正的牌。
李察把手按在桌沿上,盯着那一桌子摊开的牌,盯了很久。
他换了个法子,把每张牌单独搁到自己眼下这一刻去读。
战车。
他眼下不就正卯足了劲奔帝都么?
所有人都在期望,几股劲拧成一股,推着他一往无前。
这就是战车。
女皇。
他眼下不就被身边人围着、护着、喂着么?
梦里那满堂的“恭喜”,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满。
这就是女皇。
愚者。
他眼下背着轻飘飘的行囊,就要纵身跳进帝都那个全新的大世界里。
这就是愚者。
往后那三张也一样。
太阳——他眼下正走在自己这辈子最亮堂的一段路上;
正义——他写的那一篇散文,种下的因正一笔一笔地报回来;
隐者——他守着一肚子不能说的秘密,独自一人在帷幕边上摸索。
李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牌没有糊弄他,从头到尾都老老实实的。
是他自己拿一个先知的问题,去问一件侦探的工具。
牌从来只读“已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
它读不了将来。
………………
另一边,老比格做了一件平日里他最不爱做的事。
给自己占卜。
人替自己占总揣着私心,想听好的,怕听坏的。
手一抖,石头就读不准了。
玛丽夫人讲石头不会撒谎,撒谎的是急着想听好消息的你。
老比格这辈子,很少替自己占。
今天他想占。
黑犬跟过整夜的,几乎活不过当月。
那黑犬没跟自己整夜,可它蹲在矿渣巷东头那条小河边上,看了他很久。
应声会的网被搅乱后,没人比一个天天验尸的验尸官更靠近那张网。
他翻登记簿,对运河图,把十几年死讯一桩一桩往一处拼。
他马上要摸到线上去了。
老比格把铜碟从柜子里取出,搁在工作台正中。
又取出一把符石。
二十几颗石子,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他闭上眼,按老师教的法子,把问题在心里想得透透的。
不问别人,只问自己。
“我,往后会怎么样?”
老比格睁开眼,把那一把石子撒进铜碟。
石子在碟里滚了几滚。
他俯下身去读了一遍,又一遍。
麦穗,滚出了碟;收获不再属于他。
双圈,滚出了碟;关系也不再属于他。
新月,一样滚出了碟。
变化,成长,往后日子都滚到了碟子外,落在了冷冰冰的台面上。
锤子也滚出了碟。
行动……他往后没什么可以再行动的了。
四颗最要紧的石子,全跑出了铜碟。
碟心里只剩两颗。
一颗水滴,未尽之事;
一颗螺旋,反复。
两颗石子稳稳地卧在碟心,挨得很近,谁也不离开。
老比格在工作台前坐着,看着碟心里那两颗石子,看了很久。
占卜师是侦探,不是先知。
老师的话他记了一辈子。
先知问会发生什么,侦探问已经发生了什么。
占卜从来只读已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
它读不了将来。
这说明自己占卜出来的东西,马上就要成为既定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