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媒的脸色变了:“外面的西郊矿区……在闹事。”
奥德中校也在同一时刻,读到了那股走向的源头。
“地表有大量的'回应'声音灌下来。”中校咬牙切齿:“几千个人在同时喊。”
借着麦克尼尔夫人用灵投出来的声音共享,洞窟里头每个人都明白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地表上,西郊好几座煤矿今天都开始罢工。
煤矿主压价,拖欠工钱,上个月还出了一桩塌方事故,死了人,赔偿至今没有着落。
罢工本是寻常事。
可人群里头,有“有心人”在反复地领喊口号。
他们点名,喊那些死在矿井里头的矿工名字,喊那些克扣工钱的监工名字。
一声接一声,几千个工人跟着齐声呼喊。
罢工以一种反常的烈度,滚成了暴动。
李察的脑子里头,那两件事终于拼到了一起。
齐声呼喊本身就是一场大规模的“回应”。
几千个人在同一时刻,用同样的节律,喊出同样的名字,这股力量是何等巨大。
第201章 噤声术式
这股失控的情绪与应名,顺着本就在变薄的帷幕灌了下来。
正是这股力量,把幕后的应答首送进了不应坑。
也正是这股力量,在给坑底里面的东西添柴加薪。
“上面的暴动,和下面的袭击……”
“不是巧合。”赫顿先生接上了他的话,老先生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
“是同一场仪式的两半。”
“分驻办不会公开介入劳资纠纷。”温特沃斯把双刀握紧:“地表的事,自有警员和军队去管。”
“事已至此,我们要把以太这一半管好。”
奥德中校朝坑核方向看了过去。
应答首已经走到了距离坑核中心点不远的地方。
“还是得拦住他,别让他走到那个点上。”
洞窟里头所有人同时动了起来。
奥德中校的钢铁义肢上头白色气流升腾,烈风传统的力量被他凝在指尖。
温特沃斯的附魔双刀已经出鞘。
麦克尼尔夫人从皮箱里头取出了那些灵宿之器。
赫顿先生站到了铭文台前,准备解析应答首口中的咒文。
就在所有人都朝应答首扑过去的那个刹那,应答首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脸,看向众人,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到底应,还是不应?”
这个问题一出口,在每个人胸腔的最底层响了一下,从耳膜外面追上来。
里和外,反了。
李察脚底下那块被赫顿先生亲手复刻完毕的银板,发出了轰鸣声。
刚刚被合拢的封印,被人在另一面用指节叩了一下门。
“叩”完后,那一面问:你们听见了吗?
而在场每一个具备灵感的人,在那一瞬间都做了同一件事。
他们的神经先于意志,把“听见了”往喉头送了半寸。
半寸,是麦克尼尔夫人那粒粗盐救下来的距离。
不应坑没有被打破,但被“问了一句”。
可这一问就够了。
封印是双向的,问门外的人愿不愿意回应,本身就是一道倒着读的咒。
紧接着,整个核心区翻了面。
头顶那一百五十英尺厚的岩层不见了,代替岩层的是一片星海。
但夜空再深,星与星之间总有“远近”。
这一片星海里没有远近,每颗星都贴在视网膜上,又同时悬在无限远处。
它们一动不动,冷得让人想要立刻闭眼。
那是从某口深得无法测量的井底,反过来倒映上去的星空。
人站在井底往上看,看见的就是这种东西。
“所有人,先不要动。”
老先生的声音从洞窟某个方向传过来。
李察听见了。
可那个声音说的话,在到达他耳膜后就变了。
“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过不去那道门槛了。”
这一句是沿着以太层直接传出来的,那是老先生此刻心里最不愿意被任何人听见的一句话。
在这一片翻过来的核心区里,每一句被压在心底的话都成了真正在被说出来的话。
李察猛地把视线挪到旁边。
老比格的脸朝着他这边。
他的嘴唇没有动。
可话语从他的胸腔里渗出来,被那一片星海的冷光照得清清楚楚。
“师姐,我这辈子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有让老师高兴过一次。”
李察没办法不听见。
他想捂耳朵,但他知道捂耳朵没用,这根本不是声音。
外圈那边,温特沃斯握着双刀站在原地。
督察组长这个人,李察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李察知道他冷,知道他快,也能看到他的双刀什么时候出鞘什么时候归位。
但李察从来不知道温特沃斯心里也压着这样一句话。
“老凯,那一爪子我要是能替你挡下来的话……”
温特沃斯本人连呼吸节奏都没乱。
可这一句,已经在每个有灵感的人脑子里走过一遍了。
接着是莫德女士、斯彭斯先生、一组长、二组长……
那个刚军校毕业的小马,他心里那一句最简单: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李察开始自我催眠。
他不知道自己的是哪一句。
他不敢去想。
舌根底下那一粒新换上去的粗盐被牙齿咬碎。
碎盐颗粒硌过他舌肉的瞬间,他从那句话里拔了出来。
差一点他就把这句话从胸腔送到喉头,从喉头送到嘴唇。
李察的后背一层接一层冒冷汗。
这才是真正的“回应”。
在帷幕后的眼睛下,把心里最软的那一句话承认出来。
应答首要的就是这个。
每多一个人承认一句,坑底那个名字就被多刻深一笔。
但危机还没解除。
影子在他脚底活了,和钉子巷那回摆出了一样的姿势。
双臂从两侧抬起,朝自己的颈部慢慢合拢。
李察的气管一寸一寸地被锁紧,窒息感是真的,肺开始缺氧,眼前发黑。
李察咬住了舌头底下那粒盐。
那一点咸涩的硌痛,把他从窒息感里头拽了回来。
他想起了惠特康姆那一夜,自己创新性地反转过【呼吸·疗愈】的方向,把以太修补介质推到了脚下的影子上。
影子本身就是以太层面的东西,疗愈对影子的作用比对肉身还强。
李察四重呼吸到第三周期呼气阶段,把日之座里头的以太推向脚下。
那道勒着他脖子的影子,被疗愈暖流稳稳地托住,重新贴回了地面。
他的气管松开了,空气重新灌进肺里头。
李察大口喘着气,扶着光锁边缘站稳。
应答首还在朝着坑核中心点一步一步走过去。
更糟的是,那一声“应,还是不应”,让整座核心层里头开始出现一些“被叫出名字”的东西。
那些东西从星海下头的阴影里头,从石板缝隙里头,从每一处看不见的角落里头钻出来。
它们有的是被掐断脖子的飞鸟,有的是没有脸的孩子,有的只是一团会蠕动的黑影。
从最下级到下级邪物不等,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不算强。
可它们数量惊人。
整座核心区,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成了一片群魔乱舞的景象。
这些被应名唤出来的东西,没有一个是实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