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从布包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玻璃瓶。
“给你的。”
伊芙琳把瓶子双手接过来。
那是一只六棱小瓶,缀了片银叶,瓶身贴着一张标签:紫罗兰与初梨·少女香露。
“是香水?”
“嗯。”克拉拉点头。
“市面上卖的香水,大半用的是合成香精,味道冲,戴在身上半天就刺鼻。
这一瓶我用了紫罗兰花露和今年初梨的青皮,香气会比较淡。”
“用法也和大人那种古龙水也不一样。”
“把瓶塞拧开,对着自己耳后绒毛那一小块地方轻轻一沾就行。”
“你这个年纪的孩子,香气只该让人在拥抱你的时候才闻得到,那就刚好。”
伊芙琳把那一片小银叶捏在指间,转了一圈,她从来没接过这么精细的东西。
“……谢谢克拉拉姐姐。”
“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
接下来,克拉拉从布包里取出一只乌木小盒。
“也给你的。”
李察伸手接过来。
盒盖揭开,里面是墨绿色的细绒布衬底。
绒布被分成了两格。
左边那一格,整整齐齐码着六枚小香饼;
右边那一格,卧着一只浅口黄铜小碟。
“这是熏香?”
“嗯。”克拉拉颔首。
“做学问的人,案头一坐就是大半天,时间一长,整个人都疲乏。”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左边那一格香饼。
“这熏香就有宁神安眠的效果。”
李察把其中一枚香饼拈了起来,能闻到混着树脂的清苦气。
克拉拉介绍着:
“打底是乳香,往里头添了安息香和一点点药草。
拜火神庙和那些古教堂的门口,烧的就是这个东西。”
李察把盒盖轻轻合上。
“谢谢学姐。”
“不客气。”
克拉拉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那一杯红茶上。
整桌人里,就数她话最少。
甜点上桌的时候,母亲摸了摸女儿的小脑瓜子。
“伊芙琳,吃完甜点和我先回去,你哥和小姨有正事。”
“什么正事?”
“……学问上的事情,你听不懂。”
伊芙琳扁了扁嘴,但也知道母亲说的是事实。
………………
旅舍走廊不长。
伊莎贝拉走在前面,李察跟在她身后半步。
走廊尽头那扇橡木门,门牌上写着“3-A”。
李察从早上开始就在心里打了一份单子。
斯芬克斯灯要小姨亲眼看一遍,太阳印章和苏菲香炉的处置要确定下来,铜挂饰的归属也要谈,这些是正事。
但他还想趁这次见面问一些更要紧的东西。
“小姨。”他开口。
“嗯?”
“我有几样资料想问问您。”
“说吧,需要什么资料直接报,不用和我客气。”伊莎贝拉的脚步没停。
李察闻言,便一边走一边数着:
“您这里有没有文本加密的练习材料;
或者盖尔语、教会仪式语和亚历山大学派后期变体的扩展对照表。”
他报到这里,又想到了自己目前最关心的资料。
“还有……”他想了想:“如果有和二重覆写相关的入门资料,我也想看一看。”
伊莎贝拉侧过身,把手里那串铜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
“二重覆写的入门资料?”
“嗯。”
“你的引路人没跟你提过,这一类东西有多麻烦?”
“提过。”李察老老实实回答。
“但他也讲了,学加密是基本功。”
伊莎贝拉把钥匙换到另一只手上。
“也不算坏事。”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挺难得。”
她重新朝3-A房间方向走。
“我先记下来。”她一边走一边说:“这两天我整理一下,回头再把资料都给你。”
李察点头。
走到3-A门口的时候,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整理,整理什么?
他这一路上瞥过两眼小姨随身的那只皮箱。
箱子不大,能装下的东西也有限。
换洗衣物、工作笔记本、几支钢笔、一些私人物品……应该装不下成捆书或者文件袋。
李察忍不住开口:
“小姨,那些资料,您出门的时候没带过来吧?”
伊莎贝拉的手伸进口袋摸钥匙。
“当然没带。”
她一边回答,一边把钥匙插进锁孔。
“按你刚才报的单子,全装上得占两只大行李箱。
我这一趟过来是出差,又不是搬家。”
李察站在她身后。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门弹开了一道缝。
“那您怎么……”
伊莎贝拉推开门,先一步走进去。
她脱下外套,走到书桌边坐下。
“李察,做学问要与时俱进。”
“皇家电报总局,两年前就在帝都和六座大城市之间架设了专线。”
她转了一下手里的钢笔:
“目前还没有普及民用,但帝都大学和其它几个高等学府可以使用学术专线。”
她指了指房间一角,那里立着一架李察刚才进门时没太留意的旧式电话机。
电话机背后,还连着一台他不太认识的东西。
整台机器看上去像电报机和打字机的混血儿,又比这两样东西都要笨重一截。
“布里斯顿这种小地方都装上了?”李察的目光在机器上停了下来。
“布里斯顿当然没有。”
伊莎贝拉绕到机器旁边,弯腰看了一眼滚筒上的刻度。
“我提前打了个电话,从曼城那边临时调过来一台。”
她直起腰:“做我们这一行的,跨地协作信息流转量很大。
一份外勤报告要在三个城市间签字盖章传一遍,没有这种东西,光等邮包就能等到下个月。”
李察绕到机器旁边,伸手去摸了一下那个铁皮外壳。
外壳是温的,里面在工作。
“原理是……”
“原理你不用懂。”伊莎贝拉打断他:“反正你又不学工科。”
“……”
“你只要知道。”她把钢笔放回口袋。
“我在这一头打电话过去,跟资料室那边的学生说一声需要哪些东西。
他们把东西摊在那一头的机器上,几个小时后,这边滚筒上就能转出一份摹本来。”
李察绕着机器看了一圈。
滚筒侧边搁着一卷厚厚的特制纸,纸面上有极细的网格。
再旁边的小架子上,码着十几支用过的金属笔尖,每一支都被擦得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