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我没记下那家旅馆的地址。”
“哥!”
伊芙琳整个人从桌边直起来,小手叉到腰上。
“你出门前我给你收行李的时候,连袜子都数过的!你回来就跟我说一句忘了?”
“我也没办法啊。”
“那个东西……”她伸手戳了戳从背包里倒出来的笔记本:“你写得密密麻麻的,怎么没忘?”
“这个是工作,比较重要。”
“我的礼物就不重要了?”
李察盯着妹妹看了一会儿。
小姑娘从头顶到耳尖都气红了。
两只灰眼睛瞪着他,瞪到一半又自己泄了气。
“我以为……”她小声咕哝:“我以为我一开门,你就该给我礼物的。”
李察看着妹妹可怜巴巴的样子,实在有些不忍心。
但他又忍不住想多看一会儿。
“不过……”他装作刚想起来什么似的。
“我倒是从中转站顺了一份《每日邮报》的副刊,你要不要?头版讲谢菲尔德钢厂罢工的……”
“我不要看罢工!”
“那帝都的赛马成绩表?”
“我也不要!”
“那……”
李察看着妹妹气鼓鼓的脸。
“好啦。”他终于笑出来。
伊芙琳愣住。
“……好啦什么?”
“骗你的。”
李察走到行李箱边上,打开后从里面拎出一只小布袋。
“……你!”
伊芙琳的眼睛先睁大,嘴跟着张开,最后整个人就那么僵在原地。
她从希望落到失望,又从失望陷进了委屈。
正以为自己开年最盼着的事情就这么泡了汤,下一秒,那只小布袋就好端端地被拿了出来。
伊芙琳冲过来,扬手就要掐他胳膊。
可她又突然想起自己手上是面粉,巴掌悬在半空抖了两下,最后憋出来一句:
“我都快哭了!”
“那对不起。”
李察把小布袋双手举到她面前。
“赔礼道歉。”
伊芙琳哼了一声,把手在围裙上使劲蹭干净,才不情不愿地把布袋接过去。
拆开口绳,里面是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印着胖乎乎的约克郡布丁。
“约克郡当地的传统糕点食谱,在镇上书店买的。”
伊芙琳翻开第一页,眼睛已经黏在了上面。
她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我还没原谅你。”
“嗯。”
“今天晚上不给你吃我做的派。”她翻到第三页。
李察等她翻了两页,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系着银丝带的小香袋。
这是路过奥斯本镇口的时候随手买的。
“给。”他把香袋塞到伊芙琳手里。
“这又是什么?”
“奥斯本‘姑娘泉’周边野花做的。”李察介绍着:“传说能保平安,而且对未婚女孩效果最好。”
“真的假的?”
“……传说嘛。”
伊芙琳把香袋翻过来看了看,直接塞进了围裙口袋里。
给母亲的礼物,是一小束用棉纸包着的干花。
“盖尔高地的薰衣草,当地旅舍老板娘手工做的,比花店里的香。”
母亲接过干花,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嗯……确实香。”
她准备放在卧室里。
李察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爸。”
他把一只铁皮罐子递进去。
“谢菲尔德钢厂出的烟丝罐。”
这东西是菲尔德上尉推荐的,在中转车站附近就能够买到。
父亲接过罐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钢厂标记。
“谢菲尔德的,确实是好钢。”
李察回到餐桌旁边,伊芙琳已经把食谱翻到了第五页,嘴里念念有词。
“嗯……约克郡的‘弗罗门酥’是用薄饼皮做的,应该把面粉过两遍筛,加黄油的时候温度不能太高……”
她一头扎进自己的烘焙手账里。
“这个弗罗门酥要用到黑糖蜜,家里有黑糖蜜吗?”她抬头问母亲。
“柜子里应该还有半罐。”
“半罐够不够做两批?”
“够了够了。”
“那我明天试一试。”伊芙琳又低下头去:“还有这个‘帕金饼’,要用到燕麦片和姜粉……”
母亲在旁边收拾桌子,把空碗端走,又端了一杯热茶回来。
她把茶杯放在李察面前:“晚饭还要一个小时。”
“好。”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着。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亮了。
他回来了。
家里一切都好。
第171章【静观】
晚饭前,李察上楼洗了个热水澡。
水龙头一拧,热水从铅管里淌出来,蒸汽贴着瓷砖往上爬,把镜子糊成一片白。
【呼吸·疗愈】在皮肤毛孔张开的时候效率最高。
光树叶片在胸腔里舒展,每一次呼气都把残留在肌肉里的那点酸沉感往外推。
他用毛巾擦头发的时候,能感觉到太阳穴底下的钝痛已经退到了远处。
晚饭吃的是炖菜配土豆泥,加上母亲早上烤的面包。
伊芙琳全程坐在李察对面,一边吃饭一边偷瞄哥哥的脸颊。
母亲也在打量他,姿态比妹妹要隐蔽得多,借着递盐瓶、递黄油碟的动作把视线扫过来。
李察当作没看见,把面包蘸了一遍炖菜汤汁送进嘴里。
家里炖菜里的羊腩肥瘦相间,胡萝卜炖到酥烂。
“慢点吃。”母亲把汤勺往他碗里又添了一勺:“出去十天了,路上肯定没吃好。”
“吃好了。”李察把勺子里那块土豆嚼完:“惠特康姆旅舍老板娘做的羊腿,每天换花样。”
“真的?”
“真的,烤的、炖的、卤的、做汤的都尝过。”
伊芙琳放下叉子:“那为什么还瘦了?”
“跑得多。”
“跑什么?”
“跟着前辈打杂。”这话半真半假。
妹妹哦了一声,又拿起叉子去对付盘子里最后一块土豆。
晚饭收拾完,父亲泡了壶茶端到书房去看新拿到的烟丝罐。
母亲在厨房洗碗,伊芙琳争着要帮忙,被赶了出来。
李察上楼回房间。
回到自己卧室,他把房门反锁。
行李箱已经被他搁在床尾,里面那些东西被一件件取出来排好。
最里面那一层是斯芬克斯灯,外面包了三层旧法兰绒。
灯被取出来的时候,灯身比刚出门那天明显热了一截。
中间一层是符石袋、铜碟、灰色蜡条、银针长盒,还有那个装枫木哨子的小布包。
最外层,是这次寒假实习的“战利品”,青铜片和仪式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