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口音很重,但帝国官话讲得字句分明:“今天一天有得受。”
早餐桌上的话题,很快从培根上的肥油转移到了正经事。
麦克尼尔夫人擦了擦嘴,把餐巾叠好搁在盘子边上。
“今天起到加固仪式正式启动,大约需要三四天时间。”
她伸出一根手指。
“我和赫顿先生这几天集中在村里。”
“具体内容包括仪式总图的绘制、仪式用具的预备、当地媒介的采集,石板、盐、燧石、特定植物这一类东西。
还要和行政长官协调,村里到时候要做一次小规模搬迁。”
“搬迁?”西奥多有些疑惑。
“仪式开启那一晚,磨坊河谷三里以内不能有普通人。”
麦克尼尔夫人解释:“惠特康姆这边有几户人家在河谷外圈,到时候得请他们去村里住一晚。”
“好说话吗?”爱德蒙问。
“这边的人。”赫顿先生在旁边接了话:“都很好说话。”
“至于你们。”麦克尼尔夫人的目光落到新入者这一组:
“这两天里,先跟着菲尔德上尉和莎拉女士。”
“我们要做什么?”玛姬问。
“在磨坊周边方圆十里巡查。”这次回答的是菲尔德上尉。
他放下叉子,把刀横搁在盘沿上。
“仪式开始前,磨坊外围的薄弱点要清掉一批。”
“薄弱点?”西奥多的笔已经掏出来了。
“稍后讲。”菲尔德上尉抬手压了一下:“先听完。”
“清扫薄弱点是其一。”麦克尼尔夫人继续说:
“其二,是带你们第一次进帷幕后的近岸层。”
这一句话扔下来,新入者一桌的四个人都有些微微紧张。
“你们四个,我猜进过的只有玛姬。”麦克尼尔夫人看了红发女孩一眼。
玛姬把杯子放下:“小时候去过几次,能在里面看到我太奶,每次都会被她老人家摸两下,我妈管这叫祖宗保佑。”
“爱德蒙呢?”
“神学院教过。”爱德蒙有些不确定:“但教的是教会版本的‘近岸’,叫‘灵性窗口’,性质上有些差别。”
“具体差什么?”西奥多顺势问。
“我们是从十字架后面看进去。”爱德蒙的措辞很克制:“他们是直接打开门走出去。”
西奥多想了想,没继续追问。
“李察呢?”麦克尼尔夫人转过来。
“没进过。”李察很坦然。
“好。”麦克尼尔夫人交叠双手:“那就借这两天,把这一课补上。”
她又看了赫顿先生一眼,把话头让出去。
“你们四个学过的关于帷幕后世界的内容。”
老先生扫了一眼四个年轻人:“多半都很浅。”
“今天我讲深一点的。”
“你们知道一个叫荣格的心理学家吗?”
“听说过。”爱德蒙回答得最快:“神学院的哲学课提到过他,但讲得不深。”
老先生点点头:
“他在这二十年里,和另一位心理学家整理出来了一套理论。”
“他认为,全人类在意识深处是相连的。”
“人类的意识深层里,堆着所有人类反复经历过的情感。”
“恐惧、憎恨、爱、嫉妒、暴力……他把这个叫做‘集体潜意识’。”
赫顿先生说到这里,看了一下四人反应。
爱德蒙似乎若有所悟,玛姬表情没什么变化,西奥多在飞快记笔记,李察安静地听着。
“我用荣格的理论,是因为它站在学术的前沿。”
老先生继续讲述:
“但在荣格提出这个理论前,前人们同样对于帷幕后的现象有自己的总结。”
“人们见到一团灰雾从沼泽里飘出来,会按照自己听过的传说把它认出来。”
“盖尔人会说‘那是迷魂灯’,撒克逊人会说‘那是夜行客’,凯尔特人会说‘那是引坠火’。”
“名字不一样,本质是同一种东西。
以太会被这些故事影响,真的生产出相关产物,这就是邪物和帷幕后各类物产的本质。”
他把茶杯转了半圈。
“你们听过的邪物,食尸鬼、吸血种、无头骑士、水鬼、报丧女妖、黑犬……都是这片土地上几十代人用恐惧和讲述合力捏出来的。”
“它们是人类自己的幻想产物。”
桌子周围安静了几秒。
“所以我们听过的所有‘怪谈’,都是真的。”西奥多有些回不过神来。
“也不能这么说。”赫顿先生说:“看你站在哪一边。”
“站在物质世界这一边,它们是虚构的。”
“站在帷幕那一边,它们也需要被反复讲述出来才能存在。”
李察这时候问出一个问题。
“先生,这些邪物在帷幕后的生态又是怎么样的呢?和我们这几天的任务有关吗?”
赫顿先生点点头,对这个问题表示满意。
“近岸层的下级和最下级邪物,它们只有最浅的本能。”
“本能就是啃食残余以太,偶尔会在帷幕薄弱处实体化。”
“一只两只,构不成什么威胁。”老人说:“真正的麻烦在‘聚拢’。”
“聚拢?”玛姬追问。
赫顿先生把双手在桌面上交叠。
“一只沼泽尸,会把零零散散漂浮的迷魂灯朝它身边吸过来。”
“迷魂灯多到一定数量,会引来更高一阶的捕食者。”
“捕食者吃掉一批迷魂灯,自己留下来,又会吸引下一阶。”
“一条食物链就立起来了,而且随着以太累计,这些邪物还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强。”
“所以猎手要进近岸层,定期‘间苗’。”菲尔德上尉这时候插了一句。
“我们不会让邪物聚到一定数量。”莎拉补充:“几千年下来的规矩。”
“工业化以来,年轻一代离开土地,传统在断层。”
“老猎手退休了,新猎手没有补上。”
“而帷幕本身也在变薄,近几年各地分驻办的工作量翻了一番。”
第148章 高地夏舍
老人讲完,把茶杯重新放回桌面。
“再来一壶。”
“好嘞。”
老板娘把第二壶茶端上来,赫顿先生换了个坐姿。
“你们应该都在书里读过,帷幕后的世界和物质世界有薄弱点相互渗透。”
“邪物们通过薄弱点来到物质世界,同理,我们想要潜入进去也得靠这个薄弱点。”
赫顿先生不紧不慢地把茶又喝了一口。
“你们可以将这种潜入帷幕后的行为当成洞穴潜水,薄弱点就是你的固定出口。”
“但和洞穴潜水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洞穴潜水如果你运气够好,迷失方向后还有可能找到其它出口或临时过渡的气穴,让你能喘一口气。
帷幕后的世界你一旦迷失,那就只会越陷越深,再也回不来了。”
在座几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好了好了。”麦克尼尔夫人拍了拍手。
“早餐到此为止,一会儿大家回房间整理装备。”
“九点这一桌再集合,菲尔德上尉出发前会做一次装备检查。”
到了九点,旅舍那张长桌被临时清理出来。
菲尔德上尉把椅子从桌边拉开两步,坐到桌面正前方。
“按字母顺序,爱德蒙先来。”
爱德蒙把背包搁在桌面上,里面的东西被他按层摆开。
最上面是一本黑封皮的小书,书脊上没有书名,只有一个简单的十字。
这是祷告书,每个教士都得随身带一本。
菲尔德上尉皱了皱眉,但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样是一只银匣子,匣盖上印着俯首的羔羊。
“圣油。”爱德蒙解释:“在以太污染过的伤口处涂一点,可以止住下一阶段的感染。”
“神学院的‘止血’?”西奥多在旁边有些好奇。
“准确说是‘止染’。”爱德蒙纠正:“流血归流血,污染归污染。”
“这个不错。”菲尔德上尉评价着。
接下来的物品,就是长期浸泡在圣水里的银匕首、飞镖和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