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入多少?”
“不需要太多。”老先生说:“一个周期末端的余量就够了。”
“关键是持续性和均匀性。”
“每天都做,每次力度相同,和给树浇水一样。”
“水多了会涝,水少了会枯,不多不少正好就行。”
李察把纸片折好收进笔记本里。
“日日温养,坚持下去。”
“等你微循环够稳定了,完成实证,差不多就可以署名了。”
老先生笑了笑:“到时候,这盏斯芬克斯灯会给你惊喜的。”
他没解释惊喜是什么。
赫顿先生又伸手拿起了石像鬼。
“这尊石像鬼……铭文里封存的术式叫什么?”
“石之覆甲。”
赫顿先生念了一下名字,点点头。
“中世纪在教会里流传过一阵子。”
“您听说过?”
“听说过,没见过实物铭文。”
他把石像鬼搁回桌面:
“低位阶的实用术式在学院体系里不太受重视,理论价值有限。
学者写学术论文得有创新点,‘三百年前工人怎么不摔死’这种题目评不上职称的。”
“你打算练?”
“已经在练了。”
李察想了想,决定摊牌。
反正石像鬼已经在赫顿先生面前完整展示过了,铭文也被老先生从头到尾摸过一遍。
再藏着掖着没有意义。
赫顿先生点了点头。
“你的警惕性不错。”
“知道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人,拿到东西之后自己先研究,研究出了成果也不急着到处说。”
老先生的语气里没有批评的意思。
“在帷幕后面混饭吃,这种习惯能救命。”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桌子后面绕了出来。
“站起来。”
李察站了起来。
赫顿先生伸出右手,覆在李察右手手背上方一寸的位置。
“按你正在练的术式流程,做到第二阶——引覆。”
李察闭上眼睛,启动四重呼吸。
以太沿着右臂内侧滑到掌心,开始向皮肤表层渗透。
“停。”
赫顿先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察停住了引覆动作。
“你的引覆节奏太快了。”老先生说:“以太从日之座到掌心的传导应该和呼吸节律保持一致。”
李察重新调整了节奏。
第二次引覆,他刻意把以太传导速度跟着呼吸节律做了变化。
掌心皮肤上立刻有了反应。
李察敲了下右手手背上的覆甲层,指甲碰上去发出一声类似瓷器的脆响。
“感觉怎么样?”赫顿先生问。
“比之前厚。”李察翻转着右手。
“密度也高了不少,之前覆甲是一层糊上去的湿泥巴,现在至少是陶了。”
“烧过的陶和没烧过的泥坯,区别就在这里。”
赫顿先生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
话音刚落,李察右手上的覆甲从腕骨处开始崩解。
“你的微循环传导效率还不够。”赫顿先生评价道:“但触引节奏可以先练起来。”
“全身覆甲不要急,先把局部厚覆练熟。”
“能稳定覆盖整条手臂、持续三十秒以上不散逸,并且覆引不需要石像鬼这个施法媒介,就算完全学会了。”
赫顿先生想了想。
“铭文里面应该有更多细节操作流程,按图索骥练上一两个月,整条手臂覆甲应该没问题。”
“我没具体学过这个术式,只能指导你到这里。”
李察把石像鬼塞回布袋里。
赫顿先生看着他收东西,忽然又开了口。
“局部覆甲熟练后,你可以去学一些配合覆甲使用的基础格斗框架。”
老先生把茶杯搁回桌面,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格斗方面,其实我也有所涉猎。”
“学者不只是坐在书桌后面翻书的人,李察。”
“必要时刻,学者也需要用拳头来保护自己的书桌。”
李察一脸不明觉厉。
他看着面前这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常年穿着西装外套的老先生,努力在脑海里构建老人挥拳击打的画面。
赫顿先生又交代了几句温养奇物的具体细节,就摆了摆手。
“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吧。”
“谢谢先生。”
李察背起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老先生已经把那份奇物申请文件重新打开了,钢笔在某一栏上签了一个圈。
那个圈大概是“撤销申请”的意思。
办公室的门被带上之后,赫顿先生从椅子上动了动腰,重新坐直。
走廊里已经空了,窗外雪粒变成了雪片,慢悠悠飘着。
“学者不只是坐在书桌后面翻书的人。”
他想起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年轻的时候,自己确实不是什么安分守己坐在书桌后面的人。
新入者阶段,三条道路他都尝试过。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学,什么都该学。
帷幕后面的世界那么大,只走一条路岂不是亏了?
当时自己的引路人是上大学时候的导师,学者方向,主修仪式语。
十九岁那年,他接触到了隐秘方向。
帝都南郊有一位封印师罗素,民间行会的人,跟导师有些交情。
赫顿在导师引荐下,跟罗素学习封印基础。
学得不能说差,罗素当年是这么评价的:
“如果你专心一点,五年内可以成为隐秘方向的从业者。”
二十二岁那年,他又接触到了猎手方向。
帝都北郊有个退役军官,姓格雷厄姆。
他是格雷厄姆家族的旁支,退役后用家族资源经营着枪店,偶尔带几个学徒。
赫顿在那里学了将近一年燃血之道。
冰水浸泡他撑过去了,过度换气他撑过去了。
但肌肉抽打那一关,他连续两次在训练场上昏了过去。
老格雷厄姆当时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不是这块料。”
赫顿不服气,又咬牙撑了两个月。
再次昏过去后,老格雷厄姆把他从训练场上拖下来:
“小子,你骨密度不够,肌肉爆发力也不够。这些是天生的,练不出来。”
赫顿当时没听进去。
他又坚持了半年,半年后,他再也撑不住了。
燃血之道每天的训练强度,让他的身体开始出现各种慢性问题,咳嗽、肌肉酸痛、长期低烧。
二十三岁那年,他从老格雷厄姆那里退了出来。
回到大学后,导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导师没发火,也没责备,只把他几年来落下的功课全摆在桌面上。
“现在补回来,还不算太晚。”
赫顿用了好几年时间补落下的功课。
期间罗素也找过他一次,问他要不要继续学封印。
赫顿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