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到她面前的碗上,又移回她脸上。
“你是不是下午吃了什么东西?”
伊芙琳的脊背僵了一下。
“没有。”
“没有?”母亲的脸色让人不寒而栗。
在这个每块黄油都被精确切割的家庭里,“浪费”比“不及格”更严重。
伊芙琳低着头,手指在餐桌布的边缘上来回搓着。
“伊芙琳!”母亲的声音拔高。
“……我下午吃了一点点东西。”
“什么东西?”
“焦糖花生……和薄荷糖。”
“吃了多少?”
“……一包,不,两包。”
母亲把自己手里勺子放在碗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整个餐桌一下子安静了。
父亲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非常果断地把注意力收回到了报纸上。
“两包?”母亲的语气没有提高。
但这种平静,往往意味着暴风雨的前兆。
“我本来只想吃几颗的……”伊芙琳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是花生太好吃了,然后薄荷糖也很好吃,然后就……”
“然后就吃完了。”
“……嗯。”
“晚饭前零食吃完了,现在坐在这里对着我炖了一下午的牛腩汤发愣。”
玛格丽特伸手把女儿面前汤碗端起来,走到厨房里把汤倒回了锅里。
回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一碟生菜叶子。
“今天晚上你就吃这个,必须把这个吃完。”
伊芙琳看着面前那碟绿油油的、没放盐也没加沙拉酱的菜叶子,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整个晚餐期间,李察一直保持着低头喝汤的姿势。
抬起头的时候,伊芙琳戳着菜叶的目光正好扫过来。
那目光里,满是对递给她零食之人的无声控诉。
李察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饭后,他帮母亲收了碗碟。
伊芙琳气鼓鼓地上了楼,房门被她砰地关上了。
父亲依旧窝在客厅的椅子里看报纸,全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母亲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
李察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交代了零食的来源。
“妈,那个花生和糖是我买给她的。”
玛格丽特把碗放进碗架里,用围裙擦干了手。
“你给她买零食我不反对,但下次买了东西让她饭后再吃。”
“我下次注意。”
“嗯。”
他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路过伊芙琳房间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一下。
里面没有写作业的沙沙声,也没有翻画报的哗哗声。
只有嘎嘣嘎嘣的声音。
很小声,很有节奏。
这丫头把花生吃光了,薄荷糖显然还留着一些。
第117章 人物画像
李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对面巷子里有一户人家的狗又在吠,叫了三声就被主人吼回去了。
面板上的数字在视野边缘悬浮着。
【睡觉Lv.1】进度:99%
他眨了眨眼睛。
和吃饭技能不同,睡觉经验来源纯粹靠睡眠时长和睡眠质量的乘积来累积。
每天睡足七八个小时,进度条就往前爬一截。
呼吸Lv.2带来的供氧优化,让他睡眠质量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
入睡快、中途不醒、深度睡眠时长更长。
两个月高质量睡眠累加下来,进度条在今晚悄无声息地满了。
【睡觉Lv.2】进度:0%
变化来得比吃饭升级时更安静。
早上,李察睁开眼睛。
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整个人被人从水底捞起来一样,干净利落地浮出了意识的表面。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感受着大脑的状态。
脑子里昨晚整理过的信息安安稳稳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每一条都能即时调取。
不只让他睡得好、白天精神好。
它在睡眠期间,对大脑存储的信息做了一次高质量的整理和固化。
白天学的东西,经过一夜修复之后,遗忘率降低了。
………………
这天利用课后的弹性时间,李察再次来到了自己的私人阅览室。
桌面上摊着一本笔记,这是记录神谱沙龙的。
字迹比他平时记笔记要小一号,他准备以后每次聚会就补充一点。
他把笔记本翻到空白处,开始写人物画像。
赫卡忒指向的画像是:
一位可能在大精通位阶的隐秘者,手段足够支撑跨城市投递与梦境联通,对帝国神秘侧了如指掌,长期经营信息网络。
李察的笔尖在“长期经营信息网络”这一条下面停了下来,写下一个字母M。
M.指代玛丽夫人,出于谨慎,他没有去写对方的名字。
把玛丽夫人画像的元素拆开来看,对应得上的太多了。
首先,大精通位阶。
老比格亲口承认,他老师是大精通,是旧大陆活着的修行者天花板,符合赫卡忒在神殿里展现出的实力。
其次,隐秘方向。
玛丽夫人是民间行会出身的灵媒,本身就是隐秘方向的代表人物。
赫卡忒搭建梦境神殿、操作灵界信使、布置感知空间的全部手段,属于隐秘方向的高阶应用。
还有帝都长期经营、门生遍布全国,这个是最关键的,灵界信使投递必须依托锚点。
要把信物投送到完全不同的城市,需要在这些城市都有可激活的锚点。
只有一个学生网络遍布帝国南北的人,才能做到。
杰拉德在电话里讲过,玛丽夫人的招生方式是来者不拒。
这种“广撒网”的招生姿态,赫卡忒在第一次圆桌上对新人说的话似乎也有点类似。
再进一步,从神秘学角度,三相女神对应年轻时、当下、未来。
玛丽夫人门下学生跨度据老比格描述至少三代人。
最早的弟子已经退休,最晚的还在学徒。
这种跨代际的师承结构,正好对得上少女、母亲、老妪三个阶段。
李察把这五条用直线连起来,每一条末端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如果赫卡忒真的是玛丽夫人,那神谱沙龙的对自己的危险等级会拉升一个档次。
他已经接触了老比格,沃伦家年年请麦克尼尔夫人来驱邪。
从布里斯顿到帝都花月街,从隐秘行会到家族宅邸,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站在边上的时候,已经被网住了。
如果这条推断成立,自己的每一次行动、每一次发言,都可能被一双看不到的隐秘之眼尽收眼底。
这种可能,想想都让李察有些不寒而栗。
第二天放学,李察抽空辅导了一下妹妹的作业。
伊芙琳今晚的难题,是一道关于织布厂工资分配的应用题。
他在给妹妹列解题思路的时候,其实脑子里在反复计算着另一个方向的思路。
“哥,你今天讲题特别耐心。”
伊芙琳把铅笔尾端咬在嘴里,从作业本上抬起头。
“你今天作业难。”
“也不算特别难……”她嘀咕了一句,又埋下头去。
晚饭过后,他帮母亲收完碗碟就回到自己房间,笔记本翻开到圈住玛丽夫人那一页。
如果想反驳一条推论,最稳妥的办法是去找它和已知事实之间的矛盾点。
最大的矛盾就是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