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汤姆今年十二岁,正在准备明年的公学入学考试,拉丁文是他最弱的科目。”
她把茶杯搁回碟子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之前来过三位家教老师,资历都不差。
第一位是帝都皇家学院的毕业生,第二位在文法学校教了八年拉丁文,第三位是退休的公学教师。”
她有些无奈:“三个人,最长的坚持了六周,最短的只有两天。”
李察喝了口茶,等着她继续。
“问题出在汤姆身上。”夏洛特的表述避重就轻:
“他很聪明,但不是那种会把聪明用在功课上的孩子。”
翻译过来就是:这小子油盐不进,把三个老师全气走了。
“我可以先见见他吗?”
夏洛特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提出这个要求。
“当然可以。”
她起身走到门口,拉了下挂在墙上的铃绳。
等了大约一分钟,走廊尽头传来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一颗脑袋从缝隙里钻出来。
小男孩长着和姐姐同款的浅棕眼睛,但给人感觉完全不同。
夏洛特的眼睛是审核贷款申请的,汤姆则是盘算怎么从柜台底下把钱顺走的。
“汤姆,这是新来的威廉姆斯老师。”
“又一个。”汤姆嘟囔着,把门推开走了进来。
他穿着件水手衫,裤腿卷到小腿肚,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右手背在身后,藏着什么东西。
男孩绕着李察转了半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多大?”
“十六。”
“才比我大四岁?”
“是。”
汤姆在李察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把藏在背后的东西放到膝盖上。
那是一只弹弓。
“上一个老师六十多岁了,头发比我爷爷还少。”
他用手指弹了弹弹弓的皮筋:“讲课像念经,我睡着了他还在念,念到流口水都不知道擦。”
“汤姆!”夏洛特瞪了他一眼。
男孩缩了缩肩膀,但嘴角坏笑却一点没收。
李察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孩。
坐姿散漫,话多,有攻击性,主动试探来者的态度底线。
弹弓放在膝盖上而且故意让人看到,这是示威,告诉你我不好惹。
赤脚踩地毯是另一种示威,在家教老师面前刻意表现出不修边幅,拒绝配合正式场合的规矩。
第102章 弹弓法
“你弹弓打得准吗?”李察问了个和拉丁文毫无关系的问题。
汤姆愣了一下。
前三个家教进门后说的开场白,无一例外都是:
“来,我先看看你的拉丁文水平”,或者“把课本翻到某某页”。
“……还行。”他有些警惕。
“打过什么?”
“松鼠、麻雀、隔壁院子的猫……那只猫该打,它偷吃我们家的鱼。”
“打中了吗?”
“松鼠没打中,麻雀打中了一只。”他挺了挺胸脯:“猫打中了两次。”
“打到猫的什么部位?”
“屁股。”汤姆快活地咧嘴:“它蹦了那么高。”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高度。
夏洛特的眉头已经拧起来了,显然不明白新来的家教为什么在聊弹弓。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大概是道恩夫人在走廊里听着,没有进来。
李察从茶几上拿起一块姜饼,在手心里颠了两下。
“你知道弹弓为什么能把石子打出去吗?”
“皮筋弹的啊。”
“对,皮筋拉得越长,松开之后弹力越大,石子飞得越远。
但你有没有发现,每次拉到最长的时候手指最累?”
“是啊。”
“拉丁文变格也是一样的道理。”
汤姆的表情从放松变成了困惑。
“名词的词尾变化就是皮筋。
你拉着一个词根,给它换不同词尾,每个词尾就像弹弓拉到不同角度。
射出去方向不同,打中猎物也不同。”
他把手里的姜饼放在茶几上,用手指在饼面上比划了个“Y”形。
“第一变格,第二变格,第三变格……你可以想成弹弓的三种拉法。
第一种拉法打近的,第二种打远的,第三种角度最刁钻,专打藏在树杈后面的东西。”
汤姆歪着脑袋看着茶几上的姜饼。
“你是说,每个变格就是一种……打法?”
“差不多。”李察把姜饼掰成两半,一半给汤姆,一半留着。
“比如你要打一只在树顶的麻雀,你不会用打猫屁股的那种平射吧?”
“当然不会,那要仰角拉。”
“好,‘仰角拉’在拉丁文里相当于用与格或夺格,告诉句子里的其他词:注意,我要改变方向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糖钳,在桌面上搭了个三角支架。
“麻雀在树顶上是主格,它是主语,它决定整个句子做什么。
石子是宾格,它被弹弓发射出去。弹弓皮筋是动词,它把主格和宾格连起来。”
汤姆盯着茶几上那个糖钳搭成的三角形,手里的姜饼忘了啃。
“主格,直射;宾格,平射;与格,仰角;夺格……”
他想了想:“夺格是什么角度?”
“夺格是你不打了,把弹弓收回来的动作。
它表示‘从某处离开’或者‘借由某种方式’。”
“所以夺格就是收弹弓。”
“差不多。”
汤姆把弹弓往口袋里一塞,回到椅子上坐下来。
他从椅背后面摸出一本书。
那是他的拉丁文课本,折了好几个角,封面上满是涂鸦。
“好,现在你该翻到哪一页?”李察扫了一眼书脊上的出版信息。
“第十二页,第一变格名词表。”汤姆自觉翻到那一页。
这是前任几个家教让他背了无数遍、每次都背到第二行就开始走神的东西。
但今天,他突然觉得这张表格挺有意思的。
每个词尾旁边,他脑子里都自动浮现出了弹弓拉到不同角度的画面。
-a是直射,-am是平射,-ae是仰角,-ā是收弹弓。
李察没有催他,端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过了一会儿,汤姆把书合上。
“rosa, rosam, rosae, rosā, rosa.”
五个词尾,没有卡顿。
夏洛特的茶杯停在嘴唇边上,悬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她看了眼弟弟,又看了眼李察。
“……那是第一变格的五个词尾。”她惊讶的嘴巴有些合不拢。
“对。”汤姆把课本摇了摇:“弹弓法,好记得很。”
门外走廊里,一个穿家居服的中年女人从拐角处走了过来。
道恩夫人五官和夏洛特相似,但圆润了一号,下颌包了层柔软的肉。
她刚才显然一直在门外听着,脚步声出卖了她的位置。
“道恩夫人。”李察站起来行礼。
“请坐请坐。”道恩夫人走进小客厅,在靠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看到汤姆手里弹弓已经收进了口袋、课本摊在膝盖上的画面,同样觉得有些意外。
“威廉姆斯先生,你刚才教的那些我在外面也听到了一些。”
“抱歉,弹弓的比喻可能有些……粗糙。”
“粗糙?这是年轻人脑子活!”道恩夫人笑了一声:
“前一个老师让汤姆连 rosa的属格都背不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