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下面,是一个直径至少两百米的圆形凹坑。
凹坑的底部不是平地,而是一面由黑色金属和灰色宝石构成的倒扣穹顶,从悬崖上看过去就是一面向下凹陷的碗。
穹顶的表面嵌满了密密麻麻的灰色宝石。
数以千计。
每一颗宝石里,都困着一个灵魂。
“罪契的灵魂源。”莫里斯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古籍没有骗人。”
安娜走到悬崖边,俯身望下去。
“这些灵魂……全都是被罪契奴役过的魔法生物?”
“被罪契捕获的灵魂不会消亡,它们会沿着契约的能量网络被传输到这里,封存在这些宝石里。”
莫里斯放下了金属箱。
他蹲在箱子面前,解开了卡扣。
箱子打开。
里面不是水晶瓶,而是一排排紫黑色的小型棱柱晶体。
罪契原型。
每一颗晶体都散发着令人反胃的邪异气息。
和迪恩在极北之眼祭坛上感受到的那种气息同源,但更加精纯,更加凝练。
莫里斯拿起了一颗。
棱柱晶体在他手心里微微震颤,内部有暗紫色的光芒在流动。
“罪契的核心功能是奴役。”他的语气平静得不正常。
“但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奴役的本质,是建立一条灵魂层面的双向通道。
控制者可以通过这条通道剥夺被奴役者的自由意志,同时汲取它的力量。”
他把那颗晶体举高,对准了悬崖下方那面嵌满灰色宝石的穹顶。
“但如果反过来呢?如果控制者主动打开通道,不是去奴役,而是去唤醒?”
安娜的表情变了。
“莫里斯大人,您是要——”
“不。”莫里斯摇了摇头。“释放它们没有意义,游荡的灵魂对我们没有任何价值。”
他站起身来,断臂上的炼金灯在他脸上投下阴暗的光影。
“我要做的是召唤。用罪契原型的通道,将这些灵魂临时从封印中拉出来,让它们为我所用。”
两个神职人员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安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有多少灵魂?”
莫里斯扫视着悬崖下方的穹顶。
“按照古籍的记载,保守估计,在一千到两千之间。”
一千到两千个魔法生物的灵魂。
安娜的手指攥紧了怀里的箱子。
“这就是我们的底牌。”
莫里斯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地底空间里格外清晰。
“教廷没了,圣典没了,信众没了。但只要我手里握着罪契的钥匙,只要这些灵魂还封在这里,我们就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碾碎的蝼蚁。”
他将那颗紫黑色的棱柱晶体嵌入了断臂残端的血肉之中。
晶体没入皮肤的一瞬间,莫里斯的全身剧烈痉挛了一下。
暗紫色的纹路从他的断臂蔓延开来,顺着血管的走向爬上肩膀。
暗紫色的纹路在莫里斯的皮肤下蠕动。
罪契原型嵌入断臂残端的那一刻,剧痛几乎让他的膝盖打弯。
安娜往前迈了一步,被莫里斯用眼神制止了。
“别过来。”
棱柱晶体正在和他的血肉融合。
紫黑色的结晶体表层开始软化,渗入断面上肌肉。
莫里斯的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炼金灯的光在晃。
绑在断臂上的灯架被他不受控制的震颤带得左右摇摆,昏黄的光影在黑色金属墙壁上跳个不停。
不久之后,剧痛才缓缓消失。
莫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棱柱晶体已经完全没入了肉里,断面上多出了一道暗紫色的疤痕,中央有微弱的光在跳动。
“莫里斯大人……”安娜的声音里带着克制的担忧。
“没事。”莫里斯活动了一下肩膀。
断臂的疼痛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充实感。
莫里斯能感觉到它们了。
上千个灵魂,被封在宝石里,有的在沉睡,有的在挣扎。
它们沿着罪契建立的通道涌上来,杂乱无章地灌进他的脑子里。
愤怒、恐惧、不甘、绝望。
莫里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些情绪不是他的,但在这一刻,它们却影响到了他的情绪。
“太吵了。”
他不需要一千个灵魂。
他只需要一个。
一个足够强大的、曾经与九狱有过关联的魔法生物灵魂。
罪契原型的核心功能是奴役,而奴役的前提是建立灵魂层面的双向通道。
如果被奴役的灵魂本身就带着九狱的印记,那么这条通道就可以顺着那个印记延伸到更深的地方。
延伸到九狱。
莫里斯闭上了眼睛。
意识沿着罪契通道下沉,穿过岩层和金属壁,进入了那片灰色宝石的海洋。
每一颗宝石在他的感知里都是一个光点。
大多数光点是灰白色的,暗淡,微弱,那是普通魔法生物的灵魂残余。
但有几颗不一样。
莫里斯的意识在光点之间穿行,排除、筛选、再排除。
某颗宝石里的光不是灰白色的,而是暗红色的,边缘带着灼烧的痕迹。
灵魂传过来的不是恐惧或愤怒,而是饥饿。
纯粹的、掠食者般的饥饿。
莫里斯的意识在那颗宝石前停了下来。
“找到了。”
他张开了罪契通道。
暗紫色的能量从他断臂的残端涌出,穿过空间,直接灌入了那颗暗红色的宝石。
宝石炸裂了。
一声无形的尖啸在整个地底空间里炸开。
站在悬崖边的安娜和两个神职人员同时被震得踉跄后退。
莫里斯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没有松手。
暗红色的灵魂从碎裂的宝石中挣脱出来。
它不大。
和莫里斯预想中的强大魔法生物相比,这团灵魂的体积小得可怜,只有拳头大小。
但它散发出的气息极度危险,暗红色的光芒浓缩到了几乎发黑的程度。
是一只地狱犬的灵魂,来自九狱第三层。
不算强,但够用了。
重要的不是这只地狱犬本身有多厉害,重要的是它身上携带的九狱印记。
那个印记是一扇门。
暗红色的灵魂在空中剧烈扭曲着,试图挣脱罪契通道的束缚。
地狱犬的灵魂残存着生前的本能。
莫里斯没有给它选择的余地。
罪契原型的全部功能在这一刻释放。
暗紫色的锁链延伸出来,缠住了那团暗红色的灵魂。
锁链收紧。
灵魂发出了无声的嘶吼,挣扎得更加剧烈。
但锁链在持续收紧。
光芒从暗红转为暗紫,意味着罪契的奴役完成了。
莫里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的衣领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半边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奴役完成只是第一步。
他伸出完好的右手,抓住了那团已经被驯服的灵魂。
然后莫里斯撬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