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格外苍白。
可他看着手中恢复「烧火棍」状态的黢黑短棒,目光闪烁。
这半截旗杆……
他曾亲眼见证这面旗帜的全貌,也知道莱亚如何因为这面旗帜登上神坛。
它曾是一只非凡军队的全部信仰,也曾在莱亚手中审判千军、席卷尸潮。
看刚才的样子就能知晓……
或许,那份昔日的荣耀与威势,来日还有再现的一天!
「对了,还有那只木马……」
白舟又撑着短棒起身,擡头看向不远处的断壁残垣。
被莱亚送给家乡小孩子的小礼物,在战场的怨气冲刷下,渐渐产生了灵性,成为神秘物品。
难怪它上面没有「遗言」。
但现在,有了烙印在愚昧之海的「光」字符文,白舟很轻松就收取了这只小马。
面对拥有了「光」的白舟,这只小木马不再高唱特洛伊的童谣,反而格外老实温顺。
但作为代价,没能体验其惊悚效果的白舟,也就不能知道它对人的杀伤力和危险性到底怎样……
但是没事。
带回去,总会有幸运儿吃到的。
……
怀中揣着木马,白舟不知不觉走回到那个熟悉的尸坑。
鲜艳的红花,依旧在此摇曳。
【让我安息!】
【让我安息!】
【让我安息!】
这些花瓣已经这样摇曳着、「不能安息」了不知多少年。
如果没有白舟的到来,它们毫无疑问还将继续摇曳下去。
上次,白舟就是在观察这些遗言时,遇到了从堆叠的古尸中爬出的白色巨人。
现在,尸坑中的古尸被白色巨人祸祸了一通,凌乱地分散满地。
——还有个被投掷到远处,散了一地的骨架。
「……」
白舟眨了下眼睛,看着这些「不能安息」的尸体,若有所思。
其实,刚才埋葬莱亚时……
白舟误打误撞的,忽然对这些遗言也有了一点头绪。
……很快,一座新的土丘堆了起来。
一具古尸被白舟葬入其中。
既然遗言是【让我安息】,那幺,白舟就让他们入土为安。
蓝星怎幺样,白舟不清楚,但在晚城,入土为安是相当重要的事。
就算是被烧成灰烬的犯禁者,事后也会被家人或者邻居带回去埋葬。
他们的习俗认为,活人有家,死人也要有家。
只有被埋葬下去,逝者才能得到永恒的安宁。
——并继续在这片大地之上,与生者同在。
在这个地方,或许也是同样。
至少白舟在这片破败的荒原上,已经见过不止一座坟丘。
然而……
安安静静的坟丘上,【让我安息】的遗言仍然悬浮在那里。
乍一看像浮空的墓志铭似的。
他的遗愿,似乎并没有达成。
「……」
白舟琢磨了半天,最终克制住了自己将古尸再从土里刨出来的欲望。
他又将目光看向其他干尸和骷颅。
既然众人的尸体遗言如出一辙……
或许,是要将所有人的尸骨都埋葬以后,才能让他们得到安息?
白舟决定试试。
可才搬到第二具古尸,白舟就在他的身下,发现一张破烂不堪的布条。
这似乎是一封信,上面断断续续的,用古老而陌生的文字写着一些话语。
或许,它是一封遗书。
又或者,它是父母寄来的家书。
——也可能是什幺重要的军事情报。
战场上烽火连天,这样一封带着文字的布条显得格外特殊。
于是,白舟采用了个小仪式,破译了这段文字。
因为并非非凡文字,也不带有任何特殊意义,所以仪式的破译相当容易。
它的内容实在太过破损了,只有开头的第一句还算完整。
它说:
「亲爱的,战事就要结束了……」
白舟哑然。
之后的文字已经看不到了,无论后人怎幺想像,都没办法体会写信者当时的心情。
不知怎幺,白舟莫名想到了刘科长。
对刘科长的牺牲,他的老婆和孩子会怎幺想?
最终,白舟将这张破烂不堪的布条,连同那具古尸一同葬下。
——就像亲手埋葬了他们背后的故事一样。
……渐渐的,白舟开始忘记自己想要完成遗愿,获取馈赠的「初心」。
他只是认真而纯粹地去做这件事。
这些战士为了各自的理由奔赴战场,跟随在「光」的旗帜下死去……
不应该「死无葬身之地」。
白舟做的有一点慢,而且动作格外重复。
他不停地弯腰,捡起并搬运一具具不能安息的尸骨,然后将他们互相挨着埋葬下去。
——现在,白舟只希望他们生前没有矛盾,以后也别因为靠得太近吵架……
过了许久。
当白舟叉腰站在一排整整齐齐的坟墓面前,打量着它们时,一股成就感在心中油然而生。
一块块用破烂盾牌制作的简易墓碑,被插在这些无名战士的坟墓之前。
一把把锈迹斑驳而卷刃的刀枪叉剑,一件件破损不堪的盔甲,摆放在这些坟墓之前。
——这些,都是他亲手埋的!
白舟的猜测是对的,但又似乎只对了一半。
十几道墓志铭似的遗言悬在半空,互相挨着连成一片,闪闪发光,像是将要破碎。
但终究还是没碎。
似乎距离完成最终的遗愿,还是差了一点。
关于具体差在哪一点,白舟实在没有了头绪。
但白舟觉得,这件事似乎也没那幺重要了。
活人有家,死人也要有家。
有时候,死亡甚至不是一件必须让生者悲伤的事情。
至少,如果刘科长也是正常牺牲,然后被葬入安息墓所,白舟就不会这样愤怒和悲伤了。
总之,或许是因为刘科长死不见尸的触动,
白舟现在觉得,让人不再「死无葬身之地」,本来就是一件很值得去做的事情。
即使没有「馈赠」也没关系。
这时,倏地——
在白舟耳边,传来一声疑惑的问询。
这嘶哑低沉的冷硬问询,像是来自天上,又像是来自地底。
难以辨别方位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可怖威严和浓重压迫。
它像是观察了白舟奇特的行为许久,直到此刻才终于忍不住发声。
明明语言陌生,可传至白舟耳畔,又被白舟莫名理解其中意思。
它说:
「你在做什幺?」
「在这片失落的平原,做这样无意义的事,有谁在意?」
接连两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白舟吓了一跳。
一手拎起短棒,一手捡起矛枪,白舟肌肉紧绷,身形连连后退,警惕地观察四周,
但却什幺都没看见。
有什幺相当恐怖的东西,在注视这里!
或许……
白舟擡头看向天空的倒悬巨城,额头上出现汗珠。
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对方窥视许久,白舟索性低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